戍卒叫、函谷举(五)


编辑:桐风惊心 [2010-1-9]
出处:http://xiaoshui.gkong.com
作者:潇水
 

     陈胜吴广带领着八九百追随者——这些人中的90%都将活不过下一个春季——手中使用的据说都是“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的粗劣(但是非常环保)的木质武器,很快就把大泽乡拿下来了。据贾谊《过秦论》。
  其实这九百人使用大棒子,真的是那么惨吗?也未必!
  九百戍卒前往渔阳边境,县里应该自备甲具武器,随队伍运送北上。所以,我们估计这九百人,应该是被arm起来的(武装起来的)。虽然不至于像美国大兵那样arm到了每个牙齿,但拎着纯环保的木头棒子,似乎也并不必要。
  贾谊在《过秦论》中说陈胜的这几百戍卒使用的是“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具体是锄头(鉏)、无齿耙(耰)、木棍子(梃)什么的。不足为信。木棍子也许还有请可原,锄头、无齿耙纯粹是无稽之谈。这帮人是集结起来北上的戍卒,随身携带着锄头、无齿耙干什么呀!贾谊:陈涉率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耰白梃, 望屋而食,横行天下。
  贾谊是个汉朝文人,和所有文人一样,写文章喜欢制造强烈对比,他故意把起义军武器装备写得很差,目的不外乎是想和他的上文对比者说:从前秦国能把战国六雄武器精良的百万正规军打得一败涂地,却不能抵抗装备低劣的陈胜。老秦还是那个老秦,为什么前边那么强,后边如此弱呢?都是因为老秦“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建朝以后不修“仁义”了。为了构制对比,贾谊故意把陈胜的装备写得很差。唉!这大约就是以文害意吧。这帮文人啊,真是拿他们没办法。
  不管武器到底是不是木棍子,起义军很快首先把大泽乡拿下来了。大泽乡现在叫刘村,后来取消生产队以后,并刘村都没有了,平坦的田野上如今尽是绿油油的麦苗,当地人为了纪念陈胜,就找了一个土坡,硬说那是陈胜起义的地方,还在坡下雕刻了陈胜的石像。石像上的陈胜比历史上实际的年轻,大眼睛有点像谢廷锋,唇角也轮廓分明,正在呐喊,手里挥舞着大棒子。
  攻占大泽乡以后,义军又就近攻破了蕲县的城墙,他们可以打开蕲县里的兵器库、兵车库,获得秦人高效管理制造出的精良武器和战车,这帮人总算可以把自己fully arm起来了,不至于再被贾谊笑话了。
  陈胜给自己弄了一套最精良的皮甲,非常坚固,又弄了两只锐利的大戟,叫副官给他拿着。这就是史书上所说的陈胜“身披坚执锐”,披着坚甲,执着锐兵。
  为什么拿两只大戟呢?当时的青铜兵器有点脆,在格斗中互相撞击,就会断掉。甚至插到敌人身体里,比如插进了排骨里,一拧一剜,一不小心,排骨竟可能把戟尖拗断。这固然能让受伤者非常难受,但这个大戟也就不好再用了,所以我们建议让陈胜拿两根戟。
  陈胜捏着两只大戟,披着坚甲(当时最高级的皮甲是犀牛或者鲨鱼皮的),乘坐战车,迅速向西推进,兵锋直指两百公里以西的楚郡郡治——陈城。陈胜急急地朝陈城杀去,就像暴露在野外的老鼠急于奔回安全的鼠窝。陈城是他从前活动过的地方,那里有他的一些“故人”——而且陈城是从前楚国一度的国都,那里的反秦和复国势力比较强,一度也曾经叛秦造反过,后来被王翦镇压了(就是战国时代王翦带着黑夫和惊进攻过的“反城”)。总之那里是个反秦复楚势力比较雄厚的有基础的地方。
  陈胜的队伍沿途顺利攻下安徽亳县、河南永城、柘县、鹿邑等地(我有个中学同学韩华老家就是鹿邑的,他在上个月被我拜访时告知了我这一点,当时我的眼里冒出别样的火花,古今真是弹指一挥间啊!)。
   在向西(陈城)推进的征程上,这帮人没有什么可吃的,于是他们就“望屋而食”(贾谊语),就是跑进人家屋子里,挤近人家的饭桌边,说:现在已经是不分你我财产的时代了,咱们一起吃吧。于是就挤进目瞪口呆的老乡们肩膀间,一起吃。当然这么说比较夸张,实际上是在有屋宇庐舍的地方,向当地的头面人物去征,这些人迫于军队的威势,只好组织老百姓交来粮给起义的队伍。
   陈胜起义的消息很快和公元前209年夏天的风一起四处吹散,天下之人云集相应,许多豪杰之士都自己裹了粮食,像影子一样追从着陈胜(这些人能自带粮食,说明还不是赤贫者,实际上是一些豪杰,利用自己的势力和控制的人丁,带着自己的积聚的粮食,宣布走上起义的道路。他们未必是被逼的活不下去了,但他们确实是受了秦朝的政治迫害的,因为秦帝国一直有打击豪强的“杀豪杰”政策,而且这些人都希望趁这样的机会能争得裂土割地,成为一方王侯将相。我们说,人们受剥削压迫是大得背景,但运动的性质在于恢复分封与六国则是显著的表象)。中国历史上第一次规模巨大的人民运动,形势如火如荼,陈胜是打响第一枪的人,晁错说“天下从之如流水”。当队伍终于推进到陈城的时候,陈胜回头一样,身后已经汇聚战车六七百乘,战马骑兵千余骑,步卒数万人。(这些兵源,多数应该来自被攻破的城邑里被收编的地方武装。)
     陈城是一个大郡的郡治,可是郡守先生却不在——可能是望风而逃了,或者去度假村开理论工作务虚会去了。只有他的属官(守丞)站在城门顶上的望楼里(这里比较高,俗语所谓“城门楼子”——它像个碉堡,耸在城顶,借助内窄外宽的射击孔,居高射击)指挥战斗。守丞指挥了一会儿,一不小心,却把自己弄死了——可能是谁射箭走火了,打着他了。或者是跟他有仇的城里恶少年,从他背后开了枪。关于这些恶少年的事迹,我们随后再说。当然还有可能是城里的亲陈胜“地下党”(豪杰),组织自己的子弟干掉了他,或者是被攻城的士兵射死了。于是陈城守兵大乱,指挥失灵。陈胜的队伍遂像蚂蚁一样,纷纷爬城而入。原本可以凭借坚城抵抗几个月的郡治级的大城——陈城,旋即被义军拿下了。

  潇水曰:陈胜身后那数以万计的战车兵、骑兵、步卒,未必全是流民和受剥削活不下去的扔掉锄头参军的农民。后来,起义军达到函谷关以后,章邯曾说,如今派各县武装去抵挡,已经来不及了(“今发近县不及也”),可见各县是有地方武装的。项羽起兵的时候,也曾在会稽郡下属各县地方武装中去“收”,得精兵八千人。这些兵,未必都是农民出身,其实城邑人口也是要征兵和服兵役的。陈胜也同样一定是收编了很多各县的地方武装,史书上说他“行收兵”,意思是沿途收编被攻破城邑的武装。至少他的战车兵和骑兵,不应该是仓促之间扔掉锄头把的农民或流民。陈胜身后的义军,应该有相当比例是现役军人。这是它和黄巾起义之类的,必须区别对待来看的。这场运动,带有很强的诸多城邑是归顺大楚,还是大秦的复国恢复分封色彩,归顺大楚的城邑,其城邑之民、之兵(包括从城邑内征的兵)、之物力,又组织起来去进攻其它城邑,以不断扩大楚的地盘,而不是农民反抗地主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