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美宴(一)


编辑:桐风惊心 [2010-1-9]
出处:http://xiaoshui.gkong.com
作者:潇水
 

当罗马人正在一天一天地建设着罗马,中国人正在一寸一寸地破坏着秦帝国——这个专制帝国的早产儿。其中在南线进行破坏的这位成熟的将军,就是长着一幅美好大胡子的刘邦,率领着若干丰沛的老人儿和收编的陈胜、项梁的旧部,不到一万,从彭城出发,开进了中原东部的河南杞县地区,就是杞人忧天的地方,正是公元前207年的初春二月。


杞县地区当时有城叫高阳,城不大不小,刘邦到了高阳附近,扎下营来,一边吃饭,一边问周围的侍从,这高阳城里有什么贤士豪俊吗,愿意跟着我打秦朝这个早产儿的。问了好多次,最后,连刘邦麾下(就是主将军旗下)的一个骑士也都知道了。


这一天,这个骑士骑着自己的马,去城中自己的里里看老妈。当时老百姓住在城里的小区叫做里,这个骑士也是里里人,身份和许多攻击秦帝国的义军士兵一样,未必就是纯的农民。


他们攻击秦帝国,不是因为秦帝国的地主剥削农民太残酷了,而是一些关西的大地主搞一刀切的高度专制,而东方的地方豪强家族和贵族绪余们习惯了分封制下自治性,被帝国的高度专制高压政策侵害了他们的许多权力和经济利益。具体来讲就是关西帝国统治者喜欢搞皇权专制,整天嚷嚷的鉏豪杰(“豪杰”,就是豪强家族的人在当时的称呼,不是武林大侠)、迁徙豪强贵族使之离开他们牢牢所控制的地方跑去咸阳当外来户,试图把这些中产阶级下面控制着的民众变成便于皇帝直接派官吏去管理的编户齐民。他们不能喜欢这样的一点弹性都没有的专制体系,而怀念着从前分封时代下自己的生存空间。即便不回到分封制,他们也不要这样绝对的高度专制,他们认为秦这么做是“无道”——不合传统,或者说“不仁”——不给我们权益保障。


里的门口有一个高级保安,正式的名字叫里监门吏,就是里正大人(里的行政小长官)的下属的管里门一带保安工作的小吏,大名叫做郦食其,正用手捏着一个遥控挡车栏杆的东西(或者类似的东西),在那儿值勤呢。


郦食其对骑士说:“老六,你是去了刘邦将军的队伍中开车(骑马)了吗?我正有事要求你呢!”


骑士一看,认识,这是个狂妄的老头子,身高八尺(1.84米),接近项羽,平时喜欢读书,但是家里边没有产业,不能开个小店或者经营点田亩什么的,只好去当打工的,在门口控制里门的遥控器(大门闩)呢,领点工资口粮,养活自己。跟所有传达室看门的一样,他也脾气大极了,是个城里知名的狂生,不守当时的传统礼法。


骑士说:“郦大伯,我这回来看我妈,也没在外面挣到钱啊。”


郦食其说,不是这个意思。原来,类似刘邦这样的诸将——多是楚怀王或者中原的魏王下面的,甚至还有前年陈胜将军下面的吧,行军或者略地经过高阳城这里的,经过也好,进出也好,也有几十拨了。郦食其听说,这些诸将都“握齱好苛礼自用”,就是注重小节,礼仪繁琐,并且自以为是——这也说明了这些诸将,都是地方小的豪强家族和官吏(官吏们往往也是出自豪强家族的),为了谋求保护自己家族对地方的传统控制力量(在分封制下他们拥有这种宽裕的力量),因为不耐秦帝国的不合时宜的高压政策(秦皇帝试图把地方都紧密控制在自己的专制系统里),于是动员自己的经济和人力,起来反秦。从前陈胜入陈城以后也是召三老豪杰父老议事(在史书里“贵人豪杰”“豪杰父老”曾经并称,豪杰就是豪强家族),可知义军领导者多是官吏豪强阶层,包括陈胜本人也可能是小官吏。按理说,这种因体制冲突而导致的反秦应该由贵族来领导,但是贵族们目标大,已经经过十几年的着重打击,力量又微又残了,所以豪强家族成为继之而起者(也就是那些三老豪杰父老),他们虽然也经过秦始皇的锄杀和迁徙,但是毕竟数量多,特别齐、楚又远,所以豪强家族还颇能掀起风浪,他们希望一层层多个贵族掌权的传统的专制力度弱的分封模式的社会体系,对自己的家族是个温暖的环境,所以他们反对秦始皇高度的以郡县模式为特征的高专制体统,并且他们从前利用自己控制的文化力量和舆论力量还一度大肆抨击老秦的这种模式,直到老秦用焚和坑的办法来对付他们,他们方才哑巴下去了一点,但是趁着陈胜首倡一呼(陈胜也是自己嚷嚷要当王侯将相,并且跟豪杰父老开会,那就是跟这意思也差不多),他们也就紧随其后迅速而起了,其中刘邦、项氏的起兵,仅仅比陈胜晚两个月而已(谈不上他们是抢夺陈胜的果实,而且那个时候正是陈胜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与此同时,类似他们这样的起义者,多是豪强家族和官吏,在楚国地区,数千人数千人为聚,不可胜数,如今都统一在了楚怀王的领导下,预备向西进攻秦国。但郦食其觉得这些人多是好苛礼自用之人,固执小器之人,不能听大度之言,成不了大事。


他对骑士说:“我唯独听说城外住着的刘邦将军,平时对人无礼而且轻慢,不把人当人,但是却有大略,我真想跟着他啊。”


这是因为刘邦算不上什么豪强家族。不过他能当上低级警察局长,算是国家小官吏,说明他的家族也不会是很差。但是,毕竟他不是有力的豪强家族出身,萧何和曹参则是,萧何、曹参称为豪吏,那出身就比刘邦的家族要好。他们曾经有意识地资助刘邦。跟其他官吏不同,刘邦喜欢揪着同僚的脖子,整天狎侮开玩笑,是这一阶层中的外围者,不是典型者。传统的这一豪强家族、官吏阶层的人,是靠着传统的家族礼法和宗族血缘性等来组织一个地方和国家,这种传统的模式已经在二十年前被秦对六国的统一而终结了,虽然在他们看来这种模式的生命却远不应该被终结,所以这些人看不惯和反抗秦人的高度专制高压的政治体系,是可以理解而且也是正确的,但是在这一阶层人身上,似乎也不容易找到能突破其传统政治理念和模式体系的基因,不是能带动社会走向未来的力量,这也是郦食其讨厌他们,不愿意跟着他们的原因。但是刘邦不是这一东方豪强家族、官吏阶层的典型,没有这一阶层(近乎先秦士大夫)的那种拘谨忌讳和对传统的固执,同时,刘邦也不可能喜欢秦的高压专制政策,对秦人那套死硬绝对反传统的以打破基础豪强组织为目的的广泛官僚委派制度和郡县制来组织管控帝国的专制高压——他以一个被这种制度挤压出局逃亡山林的“受害者”来看,也一定是不认同它的。所以,刘邦是介于传统东方士大夫(典型代表如项羽将军)宗族礼法模式和秦的超前的法家高度专制系统,两个系统之外的人物,这种空虚,恰恰使得他少了历史的政治模式的包袱和对它的死忠,也可避免秦人的过激理念,有可能开创一个活泼泼有生气,符合历史真进程的社会未来。并且使得他大度虚心,不自以为是(不像其它诸将豪杰那样“苛礼自用”,笃信和恪守着传统的礼和政治体制模式而自以为是)。


刘邦是一个介于历史的老顽固(如楚怀王这些贵族和郦食其提到的那些苛礼自用的诸将豪杰官吏们),和未来的太激进(秦人)之间的人。前者曾经被历史否定和击败,后者也正面临岌岌可危。所以,未来也许寄托在刘邦这样“虚空”的人身上去摸索。


郦食其刚好也是厌恶传统政治文化,所以他被称为狂生,但又肯定不赞同秦人的方式,这就基本上跟刘邦一样了,所以,他觉得刘邦是自己的知音,他说:“你能不能替我向沛公(就是沛县县长,就是刘邦啊)引见一下啊。你跟刘县长说,高阳城中有个儒生老郦,年岁六十多,身长整八尺,人人皆谓他是个狂妄的儒生,但自己不认为自己是狂妄的儒生,想跟您认识一下。就这么对他说,好吗?”


骑士说:“只要是不借钱,这个都好办。但是你不要说自己是儒生,就是狂的儒生也不怎么样。刘县长(沛公)不喜欢儒生(刘邦是东方豪强家族的外围者,不是受教育较高的正宗豪强家族,虽然他代表着这一豪强家族去行动,受着萧何曹参的拥护,但毕竟不是正宗者,所以也就不喜欢豪强家族及其中的士大夫的传统价值观,即儒观念,并且也不喜欢他们‘苛礼自用’的礼法),来拜访他的客人有戴着儒冠来的(体现东方豪强家族传统价值观的),他就轻蔑这种人极了,当即就站起来,把这方的儒冠抢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撩开下裳,笑嘻嘻地往里边撒尿!所以你不要说你是儒生啊。而且注意了,他跟人说话,还喜欢动不动就大骂,总之,他根本也不是儒生的那个样子啊!”

郦食其听了高兴了,这样的人才最有出息了,那些恪守传统的腐儒宗法观念的东方豪强官吏们,能创造什么大转弯处的新历史吗?而秦人贪,贪图权力和利益,把整个帝国什么都要抓在手里,当然也不行。郦食其当即说:“不妨,你就照我教你的话去说,不要改,好吧,老六!到时候,我谢谢你。”


老六骑着马,从郦食其抬起来的挡马杆下面进去了,到了家里,见了老妈。当时的里有里墙,有里门,里里的人家,又自有院墙和家门。所以再加上外面的城墙,当时的城里居民,是住在三层墙里边的。这一重重的高墙,就是中国传统的历史的枷锁,而打破这传统,挣出一个可行的未来,这样的任务,就要交给什么样的人,去实现呢?


第二天,骑士老六出里找到大部队,把那话对刘县长刘邦说了:“您不是要找贤士豪俊吗?我们小区里就有一个,这人······”刘邦这时候已经进了高阳城,住在城里的传舍(就是国家官员专用大旅社)里,听了骑士的话,心说这人不像是贤人,也不是豪俊(豪强家族里的俊杰),大约介于二者之间吧,我还没有见过,很好奇,速叫他来吧。


不久,郦食其顶着个高高的儒官,穿着罗唆的衣裳,持杖昂然来访了,经过禀告,未做等待,就被引进去了。


刘邦因为刚刚到传舍不久,前面行军弄得脚上都是泥,所以他是在一边洗脚的时候,一边传呼叫郦食其进来的。这还不如让老郦在外面等等好。两个女服务员正伺候着在床上坐着的他洗脚呢,刘邦的脚上都是泥土的芬芳,脸上则是一个高鼻子和隆起的脑门,好像海马一样,当时人觉得则是像龙一样,当然这可能经过夸张,但他不是上海人那种小巧嫩致的脸型是大概可以肯定的。


郦食其进来,按理说见到县长了,应该跪下长拜,就是把手铺在前面,往手或者地上去触脑袋,但是郦食其觉得我自己精神高度比你高,于是长揖一下而已,说道:“足下(没有叫县长)是打算助秦人攻诸侯呢,还是打算率诸侯以破秦呢?”


刘邦当即骂道:“你个丑儒!天下苦秦久矣(包括天下百姓因为秦的不当的大兴事功方针导致负担太重,也包括豪强族类被秦人钳制打击和力图消灭),所以诸侯相率而攻秦(这里说诸侯,则还是强调秦对中层政治力量豪强官吏的迫害挤压和后者的反抗和进攻),你怎么胡说我要帮着秦人攻诸侯呢!你是自己糊涂还是不想好好讲话!”

刘邦气得不但把搓脚布踩在水里,还把一只脚从盆子里腾起来,好像郦食其对他的话的刺激,不但侮辱了他,连脚都看不过去了,不能沉默旁观了。


“呵呵,”郦食其说,“如果真是要聚集徒属(可能是依附豪强家族的人)联合各路义兵以诛无道之秦,那就不应该这样不讲礼貌地见我这长者啊!”


秦人的观念比较强调物化和做事立功,有人的关系异化的倾向,对宗族血亲、亲情秩序不甚看重,所以秦国的老爸向儿子借斧头,还要遭儿子白眼,东方豪强士大夫强调等级和谐和礼仪宗族观念,长者——就是辈份高的人,应该得到尊重。既然你是反秦,就不能把自己跟秦国人学。这郦食其怎么也是个老岁数的,应该得到尊重。这郦食其不怎么看的上儒家的东西,是个狂生,但是要压服对方的时候,就竟还拿儒家的观念来打击人。可见他其实是个实用主义者。


刘邦没话说了,一看这人对答这么凛冽和气势磅礴,想来不是个一般的白丁和傻子,于是赶紧对两边的服务员说:“今天就先洗到这儿吧,一天两天也洗不完,你们先把盆子端出去吧,这样的重要的高级的场合,你们当女的的,也不要再进来了。”


两个服务员捂着鼻子,巴不得地赶紧端盆子出去了。


刘邦赶紧站起来(不用穿袜子,不穿袜子不穿鞋子,是低等人的表示,高等人可以对着别人穿着鞋子在屋子里呆着),把衣服的带子扣子全都系好了,手一伸,请郦食其老头儿往东边的上座上坐,自己跪坐在席子上,拱手告了一下罪,道歉说:“您老说的没错,我一时唐突了。主要我的脚上边真菌繁殖得实在太茂盛了,我,哈哈。”


郦食其说:“刘县长也不必太客气了。老朽也是有不够恭敬于尊者之处。”


刘邦说:“您老一般治什么学问,有什么可以教教我这鄙陋之人的吗?”这实际在面试郦食其了。


郦食其有很多东西可以选择讲,但是对于当下刘邦这样的人,讲儒家讲法家都是不合时宜,那都是等待天下治平之后才需要说的事情,于是就捡最有趣的纵横家的学问讲。纵横家是从张仪、苏秦开启的一门学问,专门适合中国这样地大四方有纵有横的地方,就好像下棋或者打游戏一样,任何一方较逐天下的人,对于其它各方势力,该怎么互相利用,借势保身和攻击敌人,有很多直观而且有趣的原则,以及随手捏来二十多年前的实例。郦食其就随便把从前诸侯合纵攻秦的成败利钝的事,乱讲了讲。刘邦听得津津有味,什么均势啊,什么悬衡啊,都是很有道理的嘛,不知不觉把膝盖前移。


最后刘邦听得乐坏了(如果是换了那些好守苛礼自以为是的诸将,豪强官吏带兵反秦者,也许一句话就把郦食其顶回去了,因为你这纵横学都是翻云覆雨、势力小人研究出来的学问,苏秦、张仪都是奸人无信者,我这守着长辈家族和圣人传下来的忠、孝、信、仁、慈、义、勇的信条的高级衣冠人物,对这种东西要像孕妇见到大老鼠一样立刻闭目塞听),赶紧又招呼说:“外面的,招呼厨师去,看看传舍的餐厅里还有好吃的吗,给长者都端过来,热热端过来。长者,您都饿着了吧。”


长者郦食其确实平时没吃饱,净在小区门口吃塑料兜里兜着的什么乌杂食品了。郦食其一边吃,一边就听刘邦又问自己问题。刘邦将军是去年秋天接受楚怀王命令,约定诸将谁能先攻进陕西关中的,就把谁封在那里做王。随后刘邦就在彭城到中原东部这一段往复游击,一直没有往西走出多远,大约主要是为了保卫彭城大本营的安全,或者是这个谁先进入陕西关中就先封谁为王的命令,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是现在方才提出。总之,这是一个历史争论的疑案。到了去年冬天十二月,项羽上将军在巨鹿大战击败章邯,到了今年一月,又擒了王离,如今二月,正又和章邯夹着漳河,后者还有二十万军队,互相对峙战斗,并且项羽做了一次出击,将章邯战退。


现在正是二月,刘邦说:“我是这样想的啊,郦老,我想趁着项羽上将军和章邯他们在河北互相牵制战斗着,我应该迅速西行,夺取进函谷关的先机,但不知道怎么办好呢?”


郦食其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擦嘴,说:“如今县长带着老家仓卒纠合的徒众,再加上半路收拾的散兵,总共也才不满万人(人数这样少,不像是有大量的流民和难民可以收编),这样的乌合之众,要想去函谷关入关攻秦,可谓是小绵羊去垂探虎口啊。西边不远陈留这个地方,是天下的要冲,四通八达之地,而且城里边小米堆得陈陈相因。打仗得粮食比得人还重要,有了粮食,就能募人,粮食多了,军心就稳。我跟陈留县长是好朋友,凭我的纵横之术,必能说他下来。如果他不肯投降,您再举兵击之,我为内应,总之要把它夺下来,以为西进的小小垫脚石。”


这个计策不坏,但也不算多么高妙精绝,看来郦食其不是像诸葛亮那样善于做“隆中对”那种战略建议,他善长的是游说做说客,凭着掉摇口舌,可以得城取邑,起到几百千兵马的同等作用。


于是郦食其当即坐着小车往东边三十公里的陈留县过去(河南中东部的开封以南不远),后面尾随着刘邦的近万人中等军(不是大军),这样的中等军必须随着,没有武夫在后面做畴码,任是怎样摇动舌头都不好说的。纵横家,必须得是在若干种势力之间发力,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经过一番史料失载但想来也不会太精彩的陈说,陈留县令举着大印托着绶带,出城向刘邦投降来了。


刘邦大喜,郦食其果然是个俊才,一顿饭的功夫就把一个大粮仓送给了我,这顿饭吃的,真是回报率真高啊。刘邦当即晚上好好洗了脚,穿戴整齐了,拜郦食其为广野君,意思是帮我拓展疆野。君已经是不小的爵位了(类似于孟尝君、信陵君这种封君,有封邑),基本相当于侯了,远高于各级大夫,现在刘邦军中被封君的,大约还只有曹参一人。


郦食其把自己作为成功榜样,对自己的弟弟郦商讲了,你看,沛公多么大度啊,我献此区区微劳,就把我封成了君,从一个小区高级保安直接提干,我说,你也跟着我们来吧。


郦商是个实干家,最喜欢抢人,当初趁着陈胜起事时,郦商就聚了一帮少年。


所谓少年,是这样,秦汉时期的年轻人,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阳光男孩,正常少年,古人如何称呼他们,我没有研究,大约可以叫“子弟”,属于被豪强长老们收服了的依附者;另一类则是非常凶猛的两腿动物,专被古人称为“少年”,这个“少年”不同于现代汉语的少年,而是贬义词,是指年轻人中的坏类。韩信就曾经从这种“少年”的裤裆下面钻过去过。他们一贯在地方为恶,强力斗狠、横行乡党、斗鸡走狗、抢劫勒索、违法犯禁。


这帮少年,是政府打击的对象,因为被打击得狠了,跟地方官吏都有仇,所以相应起义也最踊跃,是东方诸侯反秦的急先锋。郦商手上的少年不是很多,但是组织了一批少年就是力量,这帮少年继续去东西略人。什么是略人呢,就是抢人,把人家裹胁到自己的队伍里来,最后,目前发展成了四千人的一个队伍。


这里,我们没有看到农民们揭竿而起,迅速掀起汪洋暴动的场面,反倒是郦商需要到处去抢人,刘邦从沛县起兵后来又跟项梁借兵目前又边走边收兵,折腾了半天,也才收拢了近万人。可见,农民们群起推翻地主政权,并不是这场运动的主流和主体性质,这场运动带有地方颇有积蓄的豪强势力利用自己的财力和人力,团结社会不稳定因素,或者容易被豪强家族吸纳的因素(比如那些“少年”,正是这些少年,容易成为豪强家族的附庸力量,所以秦政府才残酷打击他们的吧),与新的高度专制试图削平地方豪强势力的中央集权之间矛盾斗争的色彩,也有传统分封制为主导特色的社会结构与新的中央高度集权的专制政治体制之间的冲突,当然又有借助民众遭受盘剥和重压生计不稳这一背景(但没有很强资料表明秦朝末年农民普遍破产走投无路只能群反)。所以,这时候的各拨将领也不过数千人,各诸侯王也不过数万人。六国诸侯合起来,也不过四五十万,这个规模,本来就是东方诸侯在治平情况下,能动员和组织的正规军的规模。这很像是六国诸侯豪杰对秦本土的一次重复进攻,是战国时代的延续,但又和战国时代的群雄兼并战争不同,有更新的历史意义。总之,它是个复杂的东西,不能简单地套一个后代王朝末年农民起义社会动荡的简单模式来定义。


郦商听了大哥的话,于是带着自己四千人的义兵,归并了刘邦军,随后在进攻开封附近的一个小城中,先登立功,当即被封为信成君。


时间很快到了下一个月,公元前207年三月,刘邦开始进攻开封,也就是从前的魏国都城大梁,这样的重城是秦人高度控制的据点,刘邦遭遇挫折,只好绕到北边八十公里到白马(关羽白马坡斩颜良的地方,古代的滑国,在当时的黄河的南岸)和秦朝大将扬熊激战。白马这里离黄河很近了,刘邦跑到大北边的白马这里来打,大约是为了配合河北正在发生的项羽与章邯的从二月以来夹漳水对峙已有一月多的对峙战。两仗打下来,刘邦大破扬熊。秦二世看扬熊晦气,就给他来了个车边斤,斩首以循,给关东的秦军将领们看看畏敌战败的下场。


到了下一个月四月,刘邦从北线下来,南下一百多公里,攻击颍阳(河南中部许昌西南),颍阳县长是个亲秦派,又看了扬熊被朝廷斩了,于是拼死抵抗。刘邦攻入后,屠之。


与此同时,就在此月,项羽跃过漳河向北对章邯发起急剧进攻,章邯恐惧,派长史司马欣跑去长安赵高那里求救兵,结果差点被后者抓住当作替罪羊法办。项羽同时又派麾下的诸侯赵王歇驾下的赵国别将司马卬,脱离漳河战场,向南渡过黄河,打算进入豫西走廊,直奔函谷关。刘邦一看着急了,这不是跟我抢肥肉吗?于是赶紧从颍阳西北上一百公里,堵住黄河南岸的孟津渡口,使得司马卬放弃西进尝试。然后刘邦急慌慌地朝豫西走廊开进去了。


所谓豫西走廊,是黄河在河南省西部高地切割出来的一条狭长幽深的走廊,两边都是黄土和山陵,中间是崎岖的低谷。秦人出函谷关直取中原一定就要走这条走廊,反之,六国之人攻入秦本土亦然。走廊西边终点就是陕西东门户的函谷关。刘邦开入这个走廊不远,就遇到了走廊口的重镇洛阳,结果打了一仗,颇有死伤,只好放弃豫西走廊的入秦快道,向南而行,二百公里,抵达南阳郡(河南南部),试图从陕西的东南大门武关入秦。


六月份时,刘邦进入南阳郡,与南阳郡守吕齮展开野战,后者失利,退守郡治宛城进行高级防御。刘邦追至宛城。宛城,原属楚国,吴起曾经挂职锻炼的地方,那里在战国时代出产的铁制兵器惨毒如蜂蜇人,是楚国的冶铁名都。刘邦在宛城下布置进攻。


同月的北方,一直被动挨打的章邯,感觉黔驴技穷,开始派人向项羽表达和接洽谈投降的适宜,结果投降也不顺利,项羽暂不答应,依旧对章邯发动大规模进攻,章邯连连挨揍了两次。


刘邦这时,为了跟项羽抢时间,觉得在宛城下面攻城,是下之下者也,就放掉宛城,西行,准备西去两百公里,从陕西东南部的武关,入秦本土。


张良这时候跑来制止他了。张良是前不久刘邦从洛阳南下南阳的路上带着自己的兵投奔刘邦的。张良在三四年前得到下邳城外桥上那个倚老卖老、怪癖难测的老头送给他的《太公兵法》,每天自己对着字典学习。而项羽的老家叫下相(今宿迁),也在江苏北部的下邳附近,项羽有个族叔叫项伯,一不小心杀了一个人,只好四处乱跑。张良出身好,是韩国贵族,有钱,于是就把项伯收留窝藏下来。凭了这些关系,张良跟项氏建立了不错的交情。随着前年(公元前209年九月)项梁起兵,张良也跑到了彭城那里找到项梁,说:“从前韩国王族的公子成,当时封为横阳君,是个大好人,您不如立他为王,这样就多树了同党,对您的大事好处大大地啊。陈胜就是不肯树诸侯之后搞得自己日渐被动了啊。”豪族官吏守着东方的政治模式和思想文化的传统要反秦,自然没有东方的贵族守着传统更深,也更有号召力,所以,这虽然是陈胜(本身是个小官吏)带着陈城的三老豪杰父老和楚地各处豪杰官吏掀起来的反秦大运动,但是贵族们随后则要被他们拉入进来当领袖。而且豪强家族的政治和经济利益和贵族的并不矛盾,甚至需要后者所代表的社会结构来保障。


张良是韩王室家族派生出的韩相国的儿子,属于贵族,自然替着韩国的同宗着想。项梁也刚刚立了楚怀王,是楚国的贵种老大,东方传统的最高代言人,自然原则普适,答应张良的要求,把韩王成立为了王。


张良于是跟着韩王成,带着项梁给他们的一千兵,跑到从前的韩国故地,就是洛阳一带,去抢地盘,发展了一整年,抢了几个城,随后又都被秦军给夺回去了,一直没有任何成就。于是干脆让大贵族韩王成继续在韩地发展,自己带着兵,去帮着他认为有前途的刘邦去了。


张良长得有点像女的,对刘邦说:“刘县长,您虽然想急着入武关,但是秦兵在关内人众势大,据险以守,恐怕不是三天两天就能打通了道路的。如今您撇开宛城不攻下来,向西入武关,宛人从后面追击您,前面大秦兵又堵住了道路,这就等着要被消灭掉了哇,这可真是危险的路子哇!”


刘邦明白过来,说:“这也是你那本书上说的吗?这可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虽然豆腐现在尚未发明,但刘邦说的大致是这个意思。)于是刘邦从西去的路上又撤回来了,带着猛将曹参等人,半夜急行军,重复到了宛城城下,把宛城围了三匝。


第二天早上,宛城的人往下面一看,哇噻,这魔王怎么又回来了,这次是摆着志在必得的架势了。南阳郡守吕齮急得要抹脖子,他下面的门客陈恢(当时人还养门客,这到了后来皇权专制高涨的时候,根本都要不得了,所有这些养门客的,收徒众童仆的,都是地方豪强,跟秦王朝的专制高压所不相符,是朝廷要锄的豪杰对象,正是他们有着反秦欲望,而希望回归保存地方贵族、豪族自治当地和控制一批依附民众的传统的社会结构,也就是偏分封制的模式,从前被焚烧和坑掉的那些书和人,大约也是持这种和秦朝廷政治欲望不同的思路,因为属于“以古非今”被焚坑了吧。从分封制下地方的贵族、豪强有很大的自主势力到走向普天之下莫非皇权所控的皇权专制时代(实行纯正、强力的郡县制),确实要经过很多的震荡、反复和剧痛啊。实际上,这种地方贵族、豪强对专制皇权的反动,一直到了东汉末年,也没有完全停止,三国就是这一运动的某种意义和形式上的延续,而东汉的郡县名义上是郡县,其实很大是地方豪族(当时已经没有贵族了)所把持,所以他们上干皇权,群起争雄。贵族、豪族的退出中国历史舞台,比当初培养他们的分封制的终结,还很晚的多。现在这场运动,就是分封制传统下培养的贵族、豪族(以及其外现的官吏、豪杰、士人)对猝然加强的皇权专制的反动和进攻),不说那么多了,这个门客陈恢做了一个建议:“您现在不要死啊,等我下去游说一番,实在没办法了,您再死也不后悔啊!”


于是陈恢下到城下,面见刘邦,说:“臣闻(叫做臣,刘邦不是皇帝,为什么他自称臣呢?刘邦只是沛县县长,被楚怀王封为了武安侯。其实当时虽然没有封君和诸侯了,但是地方上的官吏对自己的长官,还都以君臣之关系相待,以君臣相呼,一如从前的分封制下有封邑的贵族和自己的家臣之间的关系,地方行政长官和下属官吏之间,也是以君臣相呼,守的也是君臣之义,这种情形代表着分封制的微观单元在郡县制的表面框子下照旧存在,一直到了东汉末年,其实也是如此,东汉的郡县长官和他们的下属之间,都是君臣之分,以君臣相呼,‘君’这个字完全被皇帝垄断,至少要拖到宋朝以后,中国的先秦上古社会之后的中古过渡时代结束后。基于这样的原因,官吏对于县长等长官上级(如沛县县长刘邦),他们还是自称臣,一如分封诸侯时代的国君与臣子之间,有封地的贵族和管理其封邑的家臣之间的这种君臣关系)——臣听说,您从前跟怀王约好,先入咸阳者王之,现在您留在宛城这里攻城,宛城是大郡之都(还是用的国的概念,说都,把一个郡习惯性地理解为从前的国),附近连城数十,人民众多,粮食吃不完,您整天在这城下猛攻,士卒死亡者必多。您如果引兵西去,宛人必追攻您的身后。您前面赶不上咸阳之约,后面受不了宛城之患。我替您考虑,不如约定让我们宛城投降,把我们郡守也封为侯,继续替您守在这里。然后您带着宛城兵西去攻城略地,人们一看投降不会被杀光烧光屠光,一定纷纷开门而待,则您西去一路,顺畅无累了!”


刘邦说:“这个主意好!”是啊,自己其实白捡了个大便宜了。于是当即宛城出降,刘邦封郡守吕齮为殷侯(这个郡县长官,回去重新当古代的侯了),封给陈恢千户人家。后来历史学者常常不假思索地指责项羽搞大分封是历史的倒退,开历史倒车,其实,刘邦早就不停地封了。这封了千户人家,难道不是挖郡县制的墙角吗?对于老秦始皇来讲,他的儿子们都是匹夫,一尺一寸的封地都不许有。刘邦正是反着老秦而做。而至于分封和开历史倒车,我的认为,只说一句吧:分封不是开历史倒车,而是历史渐进性的必然要求。秦的失败就是过于快速转型和过渡。


刘邦收降宛城,正是该年七月,而这时候,项羽也终于收降了章邯,把对方的二十万降卒由章邯的长史司马欣领着(司马欣跟项家是老相识,所以信得过),把章邯封为雍王留押在自己军中,开始准备南渡黄河,经豫西走廊,向西而进。(刘邦封吕齮为侯,封陈恢以千户,封郦食其为君,项羽则封人为王。)而这个时候,刘邦则迅速掠平宛城以西郡县,西向两百公里直抵关中地区的“命门”——武关,准备死战破关而入,兵进秦国本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