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之战(七)


编辑:桐风惊心 [2010-1-9]
出处:http://xiaoshui.gkong.com
作者:潇水
 

项羽以三万精卒,以彭城为甜饵和毒药,使汉联军不断屯积,多到了无法指挥因而走向反面变成了脆弱,因而一举扑杀了汉联军五十六万,杀其二十余万,确实创造了人类历史上一个以少胜多的空前绝后的神话,成了立足彭城的东方不败。

 

在战胜刘邦的过程中,骑兵发挥了不可取代的攻坚越险、追亡逐北的作用。但是当时的骑兵还是不能脱离战车,独自成为主战力量。这主要是因为当时骑兵战具尚不完备,没有马蹬,削弱了单骑的作战能力。

 

马镫看似简单,却是极具革命性的坐骑部件,它可以使骑手与战马很好地结合在一起。当你蹬住马镫,身体前倾,手挟长矛,把人的重量与马的庞大冲锋惯性合二为一,使马匹和人变成长矛的运载火箭,一起发射出去,全力飞撞敌人,什么甲胄能阻挡的了,唐吉珂德就是这么袭击风车巨人的。马上不能用戈,戈是钩割、劈啄武器,想要毙伤敌人必须停下马来挥臂劈啄,徒然浪费马匹冲击惯性。带尖的长戟和矛就好的多,但因为没有马镫,当时的骑士用戟和矛也不多。没有马镫,不易掌握平衡,驾马狂奔之中,双手挥舞大戟,是件笨拙、危险、自不讨好的事情。

 

所以,当时的项羽骑兵应该是这样打仗的:远距离冲锋时,人是坐在马上弯弓射箭,“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要五只箭把在右手里连续射击,不要发完一根,囊里拔一根)。等马匹冲到接近敌人时,就逊了,反倒要刹车放慢速度,拔出腰上的青铜剑,让马停住,短兵相接,以白刃杀伤敌人。长一点的戟矛武器,也会用到,但这么格斗,威力还是削弱了,因为没有借马力冲刺。

 

所以骑兵在当时的杀伤力亦不是极乐观,只限于突破敌阵的前沿,而且正面突击深度较浅,目的给敌人造成惊慌混乱,然后留给主力战车和步兵后队跟进,完成深度正面突击。骑兵更大的用处是担任迂回包围,从敌人侧翼扰乱攻击,打乱阵脚,也就是所谓“乱大敌”。追击也是骑兵的拿手好戏,以快欺慢,追歼溃兵。堵截粮道、传递情报、劫掠辎重也是骑兵的长处,因为他行动超远轻捷,不受地形、气象影响。奔袭也不错,长距离突然奔袭,出其不意,攻其懈怠,打得敌人措手不及。譬如说,当敌人宿营于彭城城下,正要中午开饭吃小米干饭呢,项羽的骑兵从二十公里外的萧县突然袭来。对方只能仓促应战,步兵们抄起家伙,主力战车们却帮不上忙。因为,把战车的四匹马套在车辕上,没一个小时套不完,只好看着步兵挨打。

 

如果你呆过农村就知道,老农挥着鞭子、吆喝着给大马穿衣服——肚带、鞍子、口衔、马镳,连吓唬再诱惑,最后让马倒着钻进车辕里去,费老大劲了。而在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等马们钻进车辕开始上班了,敌人已经将这里的军阵摧乱,促之溃退了。来去飘如疾风,防不胜防,追不及追,这是骑兵最大的特长。西汉大将军卫青,奔袭六百里,乘夜歼灭匈奴右贤王一万五千人,就是个成功例子。

 

总之,骑兵是无与伦比的辅助作战兵种,可以完成正面首轮突击、侧翼扰敌——二者起到波动敌阵的捣蛋作用,以及溃兵追歼、远程奔袭、情报侦察、断截供给。但不是战场主力。这根飞机刚出现在战场上时的地位差不多。事实上,当时周文攻击函谷关的时候,有车千乘,卒数十万,但是没有提及骑兵,而陈胜从大泽乡起兵,攻到陈城时候,有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相比之下,骑兵通常占总兵员10%以下。战场主力还是步兵和战车兵。骑兵数量不可能太多,也是受着给养运输的限制。一匹马一天需要的饲料大约是士兵一份口粮的十倍重,军队中骑兵占了10%,总粮草重量就增加了一倍,占到20%,总重量就增加到原来的三倍。马是不能在路边吃青草为生的,马是个康大个,看上去很生猛,其实很娇气,吃青草多了,就拉稀,它必须吃晒干切碎的饲料。所以,评书上常讲,“押运粮草官”,就是人吃的粮和马吃的草,都得用辎重部队运送。

 

既然骑兵还不是真正战场主力,直接杀伤力也不是很大,所以项羽这次战胜,还是因为充分利用了泗水、睢水的地障,用骑兵和步兵挤的方式,借助两水,大量杀伤刘邦主力——杀的人比原子弹在长崎杀的还多。项羽此战可以说是策划完美之极。

 

虽然骑兵还没有成为主战部队,但是在我们“项羽”先生这里确实得到了极大发挥。项羽被认为是“形势家”,形势家指挥战争的特点是集中兵力、强攻硬取,速战速决。骑兵优异的机动性能正好胜任“形势家”的战术要求,所以深受项羽所喜爱。项羽把骑兵作用发挥到了极至,在彭城之战,以少胜多,出奇奔袭,打得刘邦溃不成军,伤亡近半。所以,把骑兵日渐推向战场舞台中心,给战斗形式带来翻天覆地变化的,不是从前发明骑兵的赵武灵王,而是项羽。战车则开始有了逐渐退出战场的意思,也是从项羽时代起,因为笨重的战车不利于“形势家”的战术运用。后来刘邦也学着项羽的样子,加强的组建骑兵。

 

项羽重新回到彭城,钟离昧跑进来,赞叹说:“大王的用兵真是出神入化,是我们这种硬打硬拼的人所不及。”项羽说:“其实只是刘邦贪财好色,不会用兵罢了。如果刘邦在彭城内外的各县各邑层层布置,内外有序,我们再强攻,也不可能扫尽他。必须令他乱聚在一起,而这些美女宝货,也势必使他都乱聚在彭城。我从来没见过,把五十多万大军,驻在一个城的内外,而不败的。我们这是攻强敌,是凡要攻强敌,必养之使强,益之使张,太强必折,太张必缺,从而使它走向强的反方。从前我叔叔教我看书,我读过道家的东西,以卑克高,以少败众,不过如此。珍宝多还留在我这里,只是妇女被污辱了,不过她们吸得叛军尽来彭城,也算是立功了。”

 

钟离昧说:“唉,女人最是败家,刘竖子也有今天,只可惜一阵大风,被他走脱了。”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立了功的美女妇人们,已经被联军污辱糟蹋过了,项羽命令她们退役,重新再慢慢征集新的。这是保家卫国的战略武器啊。

 

项羽说:“你速带领一只骑兵,飞奔沛县,看看刘邦的爹妈妻子,是不是还在那里。从前,我一直对刘邦手下留情,没有动他的家小,现在他把我的宫室搞得这么乱,我也不能让他再有家了。”

 

钟离昧领命,骑着没有马镫的战马,扬尘而去。

 

刘邦一帮惊弓之鸟,不敢走大路,这时候也躲躲藏藏往彭城以西北五十公里的沛县去,等进了沛县的丰邑以后,但见满街似乎都是静悄悄的,刘邦实在太紧张和激动了,反倒和夏侯婴聊天起来了,说:“整三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记得我以前养过小兔,一共两只,一个灰的,一个白的。都是小女兔。白的脑门窄,是公的,灰的脑门宽,是母的。”

 

“对不起,你刚才说他们都是小女兔,为什么又有公和母。”夏侯婴问。

 

“长大懂事,就分公母了。”

 

进了中阳里的里门,到了自家的别野,才发现已是野浦冻云深,柴扉晚烟薄,屋子里边一个人也没有了。妻儿老小都不见了,是不是被外星人绑架了?刘邦再一看,有搏斗和翻箱倒柜的痕迹,就说:“估计是已经被那家伙他们的人抓去了。可恨我没有早先派人来。”

 

四周出奇地安静,敌人似乎会突然返回,刘邦感受到无孔不入的威胁,楚军已经把攻击半径覆盖至了这一地区,刘邦抓了两件小时候玩过的玩具和得的三好学生的奖状,带着夏侯婴樊哙陈平一干人,仓惶离去。

出了城门,在大道上乱跑,看见前面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还有一个更小的女孩,夏侯婴说:“这是不是小公兔和小母兔?”

 

刘邦这时候已经不骑马了,改坐夏侯婴的车,坐车舒服,他从停下来的车上扭回头,看了看俩孩子,好像是自己的,问:“你爸爸叫什么?”

 

那个大一点的男孩,嗫嚅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小的女孩长着一个方盆大脸,头发打着绺,脏稀稀的,说:“我妈妈说了,路上如果遇上有人问你爸爸叫什么,千万不要说叫刘邦。”

 

刘邦点点头,这是自己养过的俩孩子啊,连忙拖上车来,边拖边问:“你妈妈哪儿去了,你爷爷奶奶他们呢?”

 

大的那个——叫刘盈,对爹的印象深一些,看出这个方头隆鼻的瘦家伙,好像是自己的爹了,再加上看妹妹敢先说话,于是为了跟妹妹比赛,就仗着胆子乱说到:“都不见了,我们正吃饼呢?我妈和爷爷就拉着我们跑,后来我专注意吃饼了,就不见妈妈和爷爷了,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刘邦说:“我是你们的爸,你们拉着这绳子坐好了,快,开车!”

刘盈觉得很新鲜,在车上东看西看,右角车厢已经被砍豁坏了,下面还有

一大滩血,横轼旁边还贴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字,如果他认识字,他就会发现,上面写的是:“跳战车前请拿下眼镜、手表、假牙等尖锐物品。”

 

刚往西跑出没太远,就见一队楚兵,散了战马,在一个小吃铺前打尖呢。夏侯婴远远望见了,赶紧给马车加速,侍卫骑兵也全部打马冲刺,试图从这帮楚国兵面前穿行而过。楚国兵见一队车骑飞来,不知是哪部分的,立刻拿着饼站起来,挡在马路边上,用楚国话喊:“停车停车!Stop!”

 

夏侯婴偏不stop,用缰绳砸着马屁股就跑,试图冲过这群楚兵。

楚国兵立刻对长官说:“目标有明确敌意,请发动攻击吧。”

长官说:“上马,摆出角形队形。”扔了饼就上马。

 

夏侯婴驾着战车——双马双轮木轱辘的,穿过这帮楚兵,在前面撒腿猛跑。我们说,马儿有一种遗传天性,有一两匹跑,一大群就会跟着跑——这是原始时期躲避狮子时养成的习惯,当狮子来了时,马儿就会群起逃跑,它不需要比狮子跑的快,它只需要比同伴跑得快就行了。于是马儿养成了互相赛的天生基因,赛跑落在后面的,会有一种不安全感。在战场上,很多马儿不是死于对方的箭雨,而是活活因赛跑而累死的。于是,刘邦的一群马儿们急了命地飞跑。可是刘邦战车上的这两匹马儿,拖着一辆战车,跑不过旁边哥们儿的马们,急得俩眼直冒金光。

 

刘邦急中生智,一脚就把刘盈给踹下去了,这马车立刻轻了一点,超过了旁边的马儿一肩膀,刘邦看看有效果,就对着闺女说,小心点啊,抱着脑袋,然后一脚把她也从车厢后开口处,给拨拉下去了。夏侯婴正在专心驾驶——他是一个驾驶赛车的高手,回头对刘邦说:“好像咱们快了很多。”

 

“是的,我把俩孩子踹下去了。”刘邦说。

“哇?···”夏侯婴一看车厢空了,立刻刹车,“吁~~~!这怎么能行!”

 

夏侯婴这人一贯有妇人心肠,从前曾经救过韩信,立刻勒住马车,从车厢后头蹦下去,跑了十几步,把已经站起来哭着要追车的俩孩子,充满母爱地,一手抱了一个,像抱了两个奖杯似的,跑着给抱回来,单腿迈上车。

 

樊哙、陈平这一帮警卫,见状立刻勒马,弯弓搭箭,警戒后方的追兵。

 

夏侯婴让两个孩子坐稳了,然后打马飞驰。跑了一会儿,刘邦对他说:“你现在觉得是不是又快了一点。”

 

夏侯婴说:“是的。”

刘邦说:“因为我把俩孩子又拔拉下去了。”

 

夏侯婴脸立刻急红了:“有你这么整的吗?虽然有孩子跑不快,但何必如此啊!”说完,一拉车鞅,又把车刹住,翻身就蹦下去救俩孩子。众侍卫立刻又勒转马头回身贴上车去。

 

夏侯婴看见,这回俩孩子都坐着哭,站不起来了,赶紧又一手抱了一个,飞身跳回车上。刘邦在车上又急又怒,催骂道:“快点快点!谁让你下去的,乃翁的儿子用得着你来管!”夏侯婴让俩孩子坐稳,然后一松手刹,加速飞跑。跑着跑着,好像又快了,回头了一下,然后又一回头,看定俩孩子果然又不见了。夏侯婴立刻去摸手刹,刘邦噌棱一下拔出宝剑,勃然大怒:“你敢再下去,你爷爷就杀了你!”说完把宝剑就架在夏侯婴脖子上了。

 

夏侯婴说:“你儿子留着将来有用啊,你杀了我,谁开车啊?”一句话问的刘邦迟疑不知该怎么办了。夏侯婴不由分说,挤下车去,直奔俩孩子。这回这俩孩子直接都趴在地上,见夏侯婴过来,刘盈说:“叔叔,不用抱了,待会还得躺下。”那女儿也说:“都是你抱,我才被多摔好几次。”

 

夏侯婴这回抱上孩子,怕刘邦再给推下去了,就让俩孩子都“拥树”,这是当时抱孩子的术语,就是小孩子抱着大人脖子,像吊在树上一样。夏侯婴脖子上一左一由抱拥着俩孩子,像长了两个大瘿瘤,跪坐在车厢前侧中央,手拉缰绳,先是让马儿徐行,等孩子抱得确定稳牢了,才逐渐加速。刘邦气得张牙舞爪,举着宝剑一路上数次要砍夏侯婴,夏侯婴说:“不要怕,不要急,这旁边还有侍卫可以战斗呢!”

 

刘邦说:“扔了孩子也不怕的,第一是我还有孩子,第二是贼虏不会留意到抓孩子,第三是抓住项王也会替我养着的。你再不撒手我砍你!”

 

夏侯婴说:“你放一百个心,我肯定可以甩掉他们的。”

 

于是,旁边的骑士警卫不断留下来射击战斗,迟滞敌人的追势,一帮烟尘滚滚的楚兵,竟然最后放弃了,使得刘邦、夏侯婴一干人,终于竟然全身脱去。

 

后来,刘盈和他妈妈吕雉为了感谢夏侯婴冒死救得刘盈和自己的亲妹妹,就赐给他未央宫北门外第一处府第,让他住的离自己最近,以示尊崇。

 

却说吕雉(由巩俐扮演)原来正在家中,闻说里门有楚兵赶到,就拉着儿女和刘太公(刘邦的爸)从后面逃跑,刘邦还有一个儿子叫刘肥,是跟自己的二奶,在吕雉嫁来之前生的,其他还有别的孩子,吕雉都管不了了,就拉着自己的亲儿女刘盈和妹妹以及公公跑。刘邦有二奶,吕雉也有二爷,刘家有个舍人(就是宾客亲从)叫审食其,长着个小白脸,跟吕雉互相有性慰问行为,帮着吕雉一干人一起跑。

 

跑到半道上,儿女跑没了,审食其拉着吕雉和太公,不知该望哪个方向去。审食其说:“还是去找汉王好,这样兵荒马乱的,不投到汉王那儿,总是不安全。”于是就往东边的彭城去。半路上正好给一队楚军堵住了。

 

吕雉下过田,太公跑不动,被楚军俘虏,吕雉则往田野里猛跑,跟审食其直接蹿到一处沟壑里。从沟底斜跑了半天,遇到一处大水潭,没法再前进了,只好往沟上爬,这时候却见敌人已经顺着沟追,在沟沿顶上等她了。因为她没带换洗的衣服,干脆一直爬上沟顶上,被敌人俘虏了。

 

楚军于是把吕雉、太公、审食其还有其他一两个孩子,安置在军中,作为人质,使得刘邦不敢放肆。

 

淮北下起了雨,远古世界里一片春雨潇潇。四月的春雨洒打下来,像一个人在青春时所有落下的泪,像乱世里所有的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