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持荥阳(六)


编辑:桐风惊心 [2010-1-9]
出处:http://xiaoshui.gkong.com
作者:潇水
 

  九月,韩信也在赵地重新长齐了羊毛(六月被夺的军),受了刘邦的正式诏书,督促着自己的羊毛军,向东横行一百多公里,越过河北省,准备渡过黄河(当时黄河比现在偏东北上,从天津入海),从山东的平原津渡口(今山东省西北部的平原县,老秦始皇在这里得病的地方)过河击齐。田横当即派出华无伤、田解带军二十万前去济南地区驻扎扼敌。

 

  而项羽正在引兵东去,去讨平梁地的彭越游击队。彭越开始据城死守。

 

  北方的秋天来了,蓝又回来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彭越的游击大队,为韩信的东驱击齐和刘邦的收复成皋,都创造了有利的作战机会。

 

    刘邦却不知为什么望着秋天的天空心灰意懒了,对于从前郑忠说的趁机攻击复夺成皋充满了畏难情绪,于是决定不要成皋了,成皋以东的地盘也都不要了,只守着巩县和洛阳就好。

 

    他看不到成皋和荥阳的战略要塞地位了。

 

    可能是成皋、荥阳这两个地方实在让他太伤心了,坚持了一年多,反复拉锯,是自己噩梦的源泉了。

 

    他也怕着大司马曹咎。

 

    于是,他下面的秦汉之际四大辩士之第一的大纵横家广野君(君是比侯要小一级的爵位)郦食其老头子又来了,对刘邦说:“总司令,臣听说,知天下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下者,王事不可成。”(这都是老套路了,先拿大话吓人。)

 

    刘邦说:“广野君(好像是个日本人),那天下有什么可知的呢?”

 

    郦食其说:“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成语出处)。敖仓这个地方,是秦朝历来的运输水陆枢纽(左靠黄河,右临豫西走廊),我听说其下藏的小米甚多(都埋地里了,上盖仓屋,这里土气干燥,小米带壳的情况下存几十年都不会变质)。项王拔了荥阳,又破了成皋,但是没有分重兵坚守敖仓,而且如今还带领主力东去(击彭越),留在成皋戍守的都是罪犯被征发之人。这些人的战斗力能行吗?这是上天把大粮仓交给你啊。您现在部趁机复夺敖仓和荥阳、成皋这块天下的咽喉,而反要后退,去巩县洛阳消极防御,臣以为这是个错误啊。

 

    “如今楚汉相持,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扔了锄头,工女下了缝纫机,人心不能安定,您还是赶紧急速进兵,收复成皋,霸取敖仓,还得荥阳,守住太行山南向孔道,卡住黄河渡口白马之津(则整个西部和山西以及河北都为汉国势力),向天下诸侯显示您包围扼住项王之势,则天子诸侯和万民百姓,就都知道该归依和帮着谁了。”

 

    刘邦说,这个主意不错,那我就咬咬牙,再去成皋、敖仓那里鏖战吧。唉,我怎么摊上这么个地方,将来迟早要埋在这里。

 

    郦食其又说:“如今赵相韩信出兵击齐,齐王田广有千里之地,叔叔田横为相颇能得人,田解的二十万大军在历城(济南,济南有历山,所以叫历城)屯驻,齐国负海阻河,向南又接近楚国,人多变诈,说不定随时就会附楚,如此,则即便韩信有数十万大军,我恐怕也不能一年半年把它攻破。”

 

    刘邦说:“我也正担心这个呢,这就是我懒得再去复夺成皋的原因啊。现在天下只能这么僵持着了。所以我想把成皋以东归楚,以西归汉,就得了。”

 

    郦食其说:“老夫请以三寸不烂之舌,奉您的诏书,前去说齐王下来,奉您作为宗主,称藩臣服,您觉得如何?”

 

    刘邦说:“这固然好啊,那快去吧。若能办成,不失封侯之赏。”

 

    接下来的十五天是战局风云变幻的关键日子。

 

    刘邦按照郦食其的布置,准备南攻成皋、敖仓不提。

 

    郦食其在秋风飒爽的时节,拎着礼物,奔走了两百公里,到达了临淄,与田广(田荣的儿子)、田横座谈,会谈在平和热烈的气氛中进行着。郦食其说:“大王觉得天下将要归于何人啊?”

 

    田广说:“不知道,我们齐国一向采取孤立政策,从战国后期就开始了,我们相信黄老之术,置身于战争之外,天下的事情不要太干预,治理自己的臣民也要就像烹饪个小海鲜,也不要太多管。总之,民主建设很重要。让老百姓自己弄自己去。我们作为大王,就是要节欲,不要总想着吃海鲜,当霸主什么的。”

 

    郦食其呵呵一笑,说:“我是儒家的信徒,君主就是要有为,发扬光大祖宗的社稷,治国以平天下,实现大一统和三皇五帝的事业,对老百姓也是要教化忽悠,不能让他们自己弄自己,必须如风吹草,使劲灌输他们,洗脑洗屁股,您这种清静无为、节欲不当霸主,不敢为天下先,顺道而行,只能自保,不能成功(成就功业)。即便顺道而行,也要知道天下要归于谁,不知天下归于谁,则齐国不能自保,知道天下归于谁,齐国可得保有,而且还可以清静下去。愿意怎么清静,怎么清静。”(后来曹参受齐国清静无为的思想影响,推动了汉初的黄老之术的无为而治。)

 

    田广说:“那请问天下要归于谁呢?”

 

    郦食其说:“归于汉。”

 

    “何以见得?”

 

    郦食其于是长江大河,气势充沛,惯用骈语地说下去了:“汉王与项王戮力而西面攻秦,约定先入咸阳者王之。不料汉王先入咸阳,项王却负约不给他关中之地而王之于汉中。项王逐杀义帝,汉王闻听,起汉中蜀郡之兵,北上击三秦,出关而责问义帝到底在哪里?你给弄哪儿去了!汉王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这里仍然把照顾旧贵族作为刘表的功劳,刘表确实对旧贵族比较仁让,不像项羽对六国旧贵族那么决绝和排斥,总之说项羽是代表旧贵族因而失败,实在是不详历史的胡乱说法,相对之下,刘邦倒对旧贵族比较宽厚,这里说的立诸侯之后,大约就是把西魏王豹给带回中原,试图立为魏地魏王,以彭越为其相,以及立韩王信为韩王)。攻下城邑,即以城邑封给夺城功臣而使之为侯,得了战利品,就分给血战的士卒作为奖励金,汉王与天下之人同利,豪杰英才皆乐为汉王所用(但是廉节之士都被他骂着不肯来)。诸侯之兵于是四面而至,蜀汉小米满船载来(顺流而下,确实比项羽从彭城逆流并且在彭越游击队的破坏下向荥阳运送,要来得方便)。

 

    “而项王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封受该城,不是姓项的人没有能攥着大权的,为人刻印,玩印不授(吝啬封爵授土),攻城得到战利品,堆在家里后院都不分出去。天下之人叛之,贤能之才怨之,没有人肯为之所用。所以天下之人归于汉王,汉王可以坐着而驱逐之也。

 

    “如今汉王已经定三秦,涉西河,破西魏,取城三十二,拔上党,破井陉,诛代王陈余,得赵五十余城(可惜都是韩信干的,不是刘邦干的,刘邦只是在荥阳、成皋堆了一堆炮灰,最后把这俩城丢了),这非人力所能为也,此乃蚩尤之兵也(齐国人是东夷故土,崇拜蚩尤)。如今,汉王已据敖仓之小米,控成皋之险(这俩还刚是计划,没有实现呢),守白马之津,塞太行之陉(以保有河北、山西),钳制天下太半,天下后服者先亡。大王急速归服汉王,则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不归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立等可取也)!”

 

    田广汗出涔涔,被郦食其轰炸得心服口服,两股哆嗦,当即跟叔叔田横商量,宣布易帜归汉。不过,郦食其说的这一大套,也没有什么很高明的,不过是汉王肯给好处,项羽不肯给好处,刘邦愿意封王封侯,项羽不肯封侯授地,都是陈平、韩信说过的旧道理,不过体现了刘邦一个大仁和大度,项羽一个小气和狭隘,前者一个公,后者一个私,私心太重。

 

    从前陈胜就是私心太重,最后路越走越窄,众叛亲离。说到陈胜,想起陈胜造反时的那一场夏雨早已被雨后阳光放火烧掉了,如今五年后,人间依旧要落雨,依旧要把从前的错误与正确一再重复。

   

不管怎么样,随后,为了表示诚意,田广、田横让历城田解的二十万大军,全部解除防卫任务。随后和郦食其每日纵酒,一是招待汉国使者,以示自己跟定了汉国,二是学习。郦食其本来就是高阳酒徒,外面微云淡月,正是清宵良景,人生无限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