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中原(九)


编辑:桐风惊心 [20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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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潇水
 

晋国邲战的失败,一方面是楚军特别强大,更也是晋军内部将领意见分歧和荀林父统御无方所造成。灾星先谷在在战斗爆发前曾经叫嚣:“多备何为!”,使得中军、下军兜没做作战准备。而上军将“士会”在山前设了七道埋伏,中军大夫赵婴齐事先准备渡船,这虽然都方便了随后的战斗,但都是私下布置的,不听中军佐意见,也未经元帅的统一布署,属于各自为战。至于先谷私自率部卒先渡河,赵旃私自把请盟改成挑战,那更都是儿戏一般,悍然违抗帅令。可见,晋军中,各部将任意自为,元帅成了个空摆设。这样的“无头”军队岂能成功。
  这也反映了晋景公的君权失落。他所任命的元帅管不了下属的卿大夫军队,等于说他国君是没权没势的。
  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分封制的弊端。在分封制下,各卿大夫家族自有封邑、军队,所以往往不听号令,带着自家军队乱跑(比如先谷带着自己的部属擅自过河)。这跟国民党部队一样,国民党的军队都是官长的私家属有物,于是部队间派系林立,互不合作。
  打仗靠的是一部整体军事机器的高效配合,如此焉能不败。
  而楚庄王的胜利,得益于他从前灭掉了斗越椒之若敖氏,加强了王权专制,从而加强了对国家和军队的统一指挥和战斗力。
  这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规律了,未来战国时代的秦国,或者大汉武帝,无不是如此。专制和强权,固然扼杀了下面的民主和自由,但有时候是会带来战争优势的。同期希腊的民主城邦国家雅典,则先后败在了强悍的(不民主的)斯巴达和马其顿王国手里。
  
  晋军残部七月间回到绛都,荀林父没有回避责任,向晋景公请死。景公同意,说:“你可以死!”土会进谏,提到城濮之战后楚成王杀死败将子玉,自毁长城,引得这边的晋文公重耳大喜。意思是杀掉荀林父,长敌人志气,毁自己将星。又说荀林父平时能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失败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于是荀林父继续担任原职。
  就在这时,赤狄乘着晋国新败,连年侵袭晋地。次年,邲战中的灾星先谷,勾结赤狄攻晋(这不找死吗,晋景公把他杀了个二罪归一,灭族)。公元前594年,赤狄发生内乱,晋趁机大败赤狄于山西潞城,灭了赤狄的潞国。这是晋荀林父带兵,算是为自己挽回了面子。赤狄打不过晋国,主要是没有像楚国似的统一成强权国家,而是各种支散居。
  荀林父退休以后,士会担任三军元帅,又灭掉赤狄多部,直至公元前588年在下一界三军元帅郤克的打击下赤狄完全灭亡。同时,晋国还和秦人交战,中间还有个“结草衔环”的故事,不说了,查查词典就会知道。
  
  邲战之后大获全胜的楚庄王,把他那“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尖利凤啼,清脆地传彻在中原大地上。郑、许两国的主子高兴了,终于知道可以铁定当谁的跟屁虫了,纷纷跑到楚国表示归附。陈国也因为夏姬那件事,当了楚国的尾巴国了。这就像美苏对抗时,苏联打败了,一些中间国就会投奔美国一样。
     现在的中原巴尔干地区,就剩东部的那个顽固的宋国,从宋襄公时代起,一直跟楚国叫劲。当时人谓“郑昭宋聋”,就是宋国非常顽固,死活不肯向楚就范,是个聋子,而郑国则会见风使舵,眼神儿好使。当然这是站在楚国人的立场上说的。
  既然宋国这么聋,楚庄王认为,也许打它一顿能提高它耳朵的灵敏度。
  楚遂派大夫申舟到齐国去聘问,并下令不要事先向宋国借路。
  这是楚国伐宋的一个战争借口,楚使者申舟要到齐国去,必须路过河南山东交境的宋国,可是楚庄王故意不给他准备护照手续。申舟经过宋国,属于非法入境,被宋国执政官华元捕杀。
  楚庄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悠闲地把手揣在衣袖里,闻讯大怒:“哼!要打仗啦——!”
  他振袖而起,光着袜子就蹦出去了,捧鞋的侍从追到庭院中才给他穿上鞋,捧剑的侍从追到宫门才给他佩上剑,驾车的驾驶员追到街市上才让他乘上车(成语“剑及履及”,表示行动坚决迅速,可以这样造句:看见日本鬼子来了,士兵们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大有剑及履及之势)。接着,楚庄王住在军中,然后挥师伐宋。
公元前595年秋天,邲战后的第三年,楚庄王围宋,长达九个月之久。宋城危机,粮食吃光了,人民大批饿死,作父母的都含着眼泪互相交换对方的儿子,切一切,煮到锅里蘸着酱油吃,而吃剩下的骨头刚好晒干了当劈柴棒,烧火用。这是我国历史上最早的、最大的、最惨的围城战。
  这就是“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了。“易子而食”,吃对方的儿子,比吃自己的儿子,好下口一些。口味也经常换。
  宋人赶紧告急于晋国,晋军在“邲战”新败之余不能相救,坐视宋都商丘成了一座孤城,成了楚庄王嘴下的一碗米饭,或者说一块不很好啃的骨头。(宋国都城商丘,看来是历代兵争之地,1300年后,唐代张巡死守睢阳,死人无数,也是这个地方。)
  城外的人想攻进去,城里的人想攻出来。关于围城和守城,学问很多。攻城的人,不便于往上射箭,又想攻进城里去,最节省成本的办法是搭云梯上去。但是城上的人会用“撞车”的撞锤,像和尚撞钟似的,把搭过来的云梯撞趴下。
  楚庄王做了一辆巢车,是一种了望敌情的高架车辆,外形极像鸟巢,下边八个轮子,中间竖起一根高杆,高杆顶上是一座板屋,四周开有了望孔。这个高杆可以像桅杆一样,放倒和竖起,当队伍转移和行军时,就放倒,使用时候就竖起来,再用辘轳将板屋提升到二十米高的杆顶,以窥城中。
  晋国人不能派兵救宋,就派了一介大夫,出点口惠,去安慰安慰宋国人。这个倒霉的大夫叫“解扬”,还被楚军俘虏了,送到巢车上,向宋城里的宋军喊话劝降。
  晋大夫解扬颤颤危危爬上巢车,在杆子顶的板屋向下了望(这是古代最早的“蹦极”架子),看见地面上的人像一粒粒瓜子,而宋城里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啦,只有大群大堆的苍蝇和老鸹围着成堆的死尸盘旋。
  楚人递给解扬一个草稿,让他照稿子上念。解扬临时变卦,望着城里乱喊:“宋国兄弟们——你们辛苦啦,晋主席一直关心着你们呐——,晋主席就要打过来啦!——”
  解扬突然的大叫,把老鸹和苍蝇都吓了一跳。他的话像神谕一样传到城里,宋国人倍受鼓舞,立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晃晃悠悠上城战斗。楚国人气得要命,拉下解扬就要枪毙。楚庄王说:“算啦,饶了他吧,这个人对他的主子忠心耿耿,不辱使命,我就佩服这样的人。”楚庄王表扬解扬,等于趁机给自己的大臣作了一次忠君思想的教育——强化君权啊!
  楚庄王既然有点不忍,也就打算撤围回国算了。
  那个做了战争借口的楚大夫申舟的儿子却不高兴了,跪在马头吵吵:我爹宁死都不敢废弃您的王命,难道大王就说话不算了吗?
  楚庄王无奈,只好又留下继续围城。他命令军士们在城外开始种地,表示这辈子就住这儿了,在这结婚生孩子,扎根儿了。
  城里的宋国人更害怕了。
  宋执政官华元决定铤而走险,他半夜缒城而下,一直摸进楚司马子反的寝帐(由此可看出楚兵团戒备的松懈和子反的低能,后来楚国鄢陵之战被晋人打败,就是这家伙喝酒喝多了——他又不写文章,喝那么多酒干什么)。
  华元蹲在床头——那时候床很低——用匕首抵在子反的咽喉上,说:起来了起来了!
  子反啊地起来,赶紧又趴下了:有刺··啊呀——
  华元说:闭嘴!——Shut up!——不然要你的命!
  “What?——”子反闭着嘴说。
  华元说:“实话告诉你,我们宋国已经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了。我们可以投降,但是你们必须先行撤退三十里,使我们外表上看起来不像是投降的样子,而是体体面面地跟你们结盟。”(宋国人——商朝的遗民,永远就是讲面子的。)
  子反没什么出息,他其实可以不同意,华元也绝对不敢杀他。但是这个笨蛋贵族子弟一无所能(当然,他可能泡妞喝酒是number 1)。司马子反答应了华元的要求。俩人在床边跪下来盟誓(不知道的以为是俩小偷),俩人发誓说:“我子反承诺退兵,你华元承诺投降。我无尔诈,尔无我虞。”(“尔虞我诈”的出处。)
  华元如释重负地喘出一口长气,又反身潜出营寨。华元应该是从前宋太宰华督的后代。我无尔诈,尔无我虞——你不骗我,我也不骗你,咱俩谁也别骗谁!
  子反天亮了赶紧找楚庄王汇报:“报告,昨天半夜宋国元帅华元跑来告诉我——”
  “怎么啦?”
  “他们已经易子而食,析骸而炊啦。”
  “那你怎么说,兮?”
  “我说,我们也就剩七天的粮食啦。”
  “啊——!你有病啊?”
  “大王息怒。我想,区区宋国,还有不欺人的臣子,我们堂堂大国,难道还要骗他?我已经答应跟他讲和了。”华元说的,不成逻辑。
  楚庄王说,“华元,君子兮!”
  于是楚庄王解围撤退,宋国向楚国投降,宣布加入楚联盟阵营。华元入楚做人质,六年后因表现好而释放回国。
  又过了八年,非常可惜的,你猜,当政二十三年的楚庄王去世了。春秋最后一霸永远离开了我们,五大恐龙完成了他们全部的历史角色。
  楚庄王儿子楚共王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