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之死(四)


编辑:桐风惊心 [20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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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潇水
 

苏秦进入齐国之前,先是给齐国君臣写信打了招呼的。
  当时的齐湣王的相国韩珉,是个老虎型的人才,就是严肃、正经、脾气直率那种。苏秦去齐国之前,通过某种方式与他做了沟通。韩珉是什么想法呢?韩珉是既然亲秦派的人士(秦昭王的好友),在齐国当相国,自然希望齐国贯彻与秦国相国魏冉刚刚定立的“齐秦东西称帝,联手扑杀赵国而分其地”的策略,而这策略的根本目的,又是为了牵制齐人南下吞宋的。
  韩珉四处叫嚣:“齐国最大的威胁,是赵国。因为西秦虽强,却不可能绝中国而攻齐(跃过中原而攻齐,中国在当时就是中原的意思);南方的楚国遥远,宋、鲁小弱;北方的燕人则持巴结态度;齐国西邻韩魏则有更西边的秦患,都不可能伤齐国。能伤齐国的,只有北方赵国。赵国这条恶犬,我们从前一直想笼络他,避免他咬人,但总是笼络得不踏实,到底该怎么办呢?”
  ?苏秦回答说:“请用势力强迫他就范。如果我代表燕国,使燕国与你们齐国结好为一;您韩珉代表秦国,也相与齐国共进退,那赵人还怎敢放肆。倘若赵人粗悍不逊,我们就共同伐之!”
  ???韩珉大喜,以为善,对苏秦的到来表示极大的欢迎。苏秦的来到,相当于争取了燕国这个与国(盟友的意思)。韩珉的计划是:通过苏秦取得燕国的支持,然后联合秦国以制赵。这正好迎合苏秦“恶齐赵之交”的意图,使齐赵对抗。齐赵一旦对抗,就无暇向北威胁燕国的安全了,这是苏秦与燕昭王所求之不得的,是苏秦入齐的三大目的之一:“离间齐赵,唆齐攻宋,弱齐强燕”。
  ????在获得齐相国伸出的热情双手同时,苏秦入齐前还给齐湣王写了信,扬动燕齐结好的橄榄枝:
  “现在,某些大国(暗示就是赵国)很有自己的想法,令大王有所忧虑(意思是,赵国对您的态度不即不离,令您恼火)。他们中的一些极端份子,甚至打算邀请燕国入伙,一起跟您们齐国干仗(这虽然或许是真有的,但也不排除苏秦危言耸听,故作姿态以吓唬齐湣王,从而使燕国立场的选择变得举足轻重。真会为燕国造势啊!)。我想说服燕王,阻止他对您造次,他或许会认真考虑(开始为自己造势)。我打算到您们国家来谈谈(这就迫使齐国必须善待苏秦,如果齐湣王善待苏秦,就等于向燕国示好,强化了燕王结好齐国的信心,有助于燕王最终选择加入齐联盟而放弃反齐——其实燕王也根本没有反齐的胆子啊,都是苏秦在为燕国和苏秦自己造势。如果齐湣王不隆重接待苏秦,连这唯一一个主张以燕结齐的人都得罪了,那就整个失去燕国了)。希望您以隆重的诸侯礼仪接待我,我也愿意约上一百五十辆华丽的车子出行,天下人看了必然说:看!燕国而跟齐人示好,齐人也使燕国使者大为尊贵,看来两国结好啦,燕国不打算加入合伙伐齐的队列啦(从而挫败反齐势力的蠢蠢欲动)。如果您不肯善待贵遇我,那我也就只用五十辆车子出行(以后咱两国的事,也就难说了)!”
      这信写的真是让人咬牙切齿,齐湣王除了欢迎苏秦大驾以外,别无其它选择。苏秦唯恐火力还不够,又搬出齐国从前的老恐龙说话:“从前,齐国的管仲不断向齐桓公要条件、要待遇(号称仲父什么的),那不是管仲为了自身享受,而是为了提高身价,以利开展齐国政府工作。所以齐桓公一切都答应他了(还把临淄农贸市场三分之一的商业税收都给了管仲当工资)。我自认为您比齐桓公更贤能,我不敢妄想请求您答应我,以尊贵礼仪待遇我!(实际还是“请”了啊)。”此信据《战国纵横家书》)。
  这信写完,齐湣王能不当齐桓公也不行了,事实上,他在宫殿大张宴席迎接苏秦,他的相国韩珉则跑到内城门口等待苏秦的到来,亲自爬上苏秦的车,拿起鞭子当司机,为苏秦驾马赶车(类似鲍威尔亲自为沙龙开汽车,这迎接的规格实在是太高了)——以示两国结好。
  苏秦的到来,宣布了齐燕合作正式开始。
  (苏秦趁着齐赵欲相争的当,一下子就把燕国的国际地位给抬高了,并且引得齐人来结燕。齐燕相结,保证了燕国的安全,燕不受齐人攻击。苏秦,可谓慧眼犀利,熟谙多极国际关系原则。)
  促成齐燕合作如此顺利启动的,不得不说是苏秦事前写的那封信,可谓字字见血,词词命中要害,真是历史罕见的外交辞令大家。像这样的信,苏秦合计写了十几封甚至更多。?
  1972年,在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了好些写在帛上的书信,被整理为《战国纵横家书》,其中有十三篇就是苏秦的手写书信誊抄本,是当年绝密文件,传阅范围很小,其历史价值不可估量,即便司马迁也没有看过。关于苏秦的事迹,历史上有种种不确的传闻,甚至司马迁把他也与张仪混为一个时代的人。但这些信为我们抹去了历史上的蜘蛛丝。
  其实苏秦开始活动的时候,张仪早已经死了。如果司马迁有幸看过这些东西的话,他的《史记》相关部分就要改写。张仪活动在公元前310年以前的秦惠文王时代,而现在是公元前288年的秦昭王时代——苏秦登场的时代。
  遗憾的是,这些帛书颇有残破,甚至有抄错行的地方。这个抄书的人也太不严肃。不过也不能怪他,他是从竹简连成的“策”上抄写下来的。所谓竹简,当时叫“简”。在一条条竹简上,写完字,再用丝绳串连起来,就叫做“策”。所以“简策”,就代表着当时的书。而竹简在用丝绳串连成策的时候,往往串错了竹简,导致这封信的内容蹿到另一封信里边去。这个家伙也就糊里糊涂地照抄在他的帛书上了(所谓帛书,就是一块丝帛上写字)。当然,这个瑕误好恢复,我们可以根据上下文文意矫正过来。
   最倒霉的是,帛书的信与信之间,前后顺序也颠倒凌乱,它仿佛蒙太奇的电影,使我们可以浏览见苏秦入齐前后的一系列片断镜头,却难以有序连贯起来。每封信,都像一个独立片断,把它们按不同顺序排列组合,就得到不同的故事情节,真像蒙太奇的电影一样让人模不着头脑。不同学者给出这十三封信的不同排列顺序,众说纷纭,也许未来借助计算机分析,可以探究苏秦入齐后的正确活动脉络。 
  鄙人花了一个多月的美好时光的夏夜晚上,研究苏秦这十三封信的顺序,牺牲花前月下的时间,从而初步得到了下面的情节。
  
  在临淄盛大的迎接宴会上,齐湣王接待了苏秦,并且以请教的口气给苏秦出了道难题:“嘻!苏子来得正好。秦国的相国魏冉,也刚刚离开了我们这里。我已经答应他了,东西称帝,然后一起伐赵。苏子以为如何?”(这是魏冉的计策,魏冉促齐攻赵,以免齐人有暇南下吞肥沃的宋,从而抑止齐国的扩张,以免最终威胁秦国。)齐湣王此语据《战国策·齐策·苏秦谓齐王》,齐王问苏秦:“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 
  齐湣王已堕入魏冉的计中,尚不自觉,多亏苏秦点拨他道:“不要打赵国,赵国是块硬骨头,不好啃。秦国这么劝您,显然别有用心。我建议您向南打宋国,宋国是膏腴之地,得宋国一里土地,相当于得它国十里。宋国的陶邑四方辐辏,交通发达,是倒爷群聚的地方,从前范蠡先生就在那里经商当了大款,可以收很多商业税,值得您去占领(在今天的山东定陶)。而且您一旦有了宋国,就可以向西威胁中原的魏国;向南与楚人争淮北之地;向北则威逼赵国。从此天下诸侯谁敢不听您。总之伐宋之事,令您国重名尊,此汤武之举也!”伐宋固然是好事,但这么大的好事,别的国家必然不能容忍齐国独吞,必然纷纷兴兵干预,跑来殴打——连同燕国也在内,这个风险,苏秦就不讲了。齐湣王志大而骄,对伐宋的后果估计不足。事实上,正是后来的诸侯联军,给了齐湣王以毁灭性打击。 
  这话说的正合齐湣王之意,坚定了齐湣王取宋的一贯信念。他赶紧修改被秦人拉偏了的主攻方向,不跟赵人揪斗,而是全力南下攻宋。这可把旁边的齐相国韩珉气坏了。
  韩珉是亲秦派的,秦昭王的好朋友,齐湣王选他来做相国,以确保落实秦齐合作。韩珉极力奉行魏冉的齐秦结好策略,主张打赵,防止齐人吞宋。苏秦以前也含含糊糊地这样承诺过:以燕国的力量帮助韩珉抗赵。所以韩珉刚才给苏秦赶马车,一路上眉飞色舞,现在一看苏秦变卦了,韩珉就急了。
  韩珉这个老虎型的家伙,大约立刻在宴会上咆哮起来。苏秦则讥讽他不懂变通:“我从前跟你说的意思是这样的:我以燕国襄助齐国,齐燕为一,赵国必然畏服,如果赵国不服,我们就合伙伐它——但我并不是必须要伐它,伐它也好,不伐也好,都是为了让它服了。他服了以后,不闹事了,便于大王南下而攻宋。您光知道伐赵,把伐赵作为终极目的,却不知道我们的终极目的还是攻宋。赵则只要服了就行,不捣乱就行。”
  “要想让赵服了,除了打他以外还有什么办法?不打,他能服吗。所以当今之计,还是伐赵!”韩珉大叫。(他还是希望促成齐赵相打。)
  “非也非也!我们可以用外交手段,促使赵人服气,何必动武于赵!”
  韩珉一下子没词了,气得干吹胡子:“那好,你有本事,你去找赵国去,让他服。也算你了不起!” 韩珉对苏秦的反驳等上述内容,据《战国纵横家书》“苏秦谓齐王章一”。 
  齐湣王听到这里,基本上已经放弃了结好得秦人的打算,他看看韩珉,韩珉气恼地不愿看他。齐湣王狠狠心,说:“好吧,寡人不准备与秦人东西称帝了。他这是诓我的,用称帝和打赵为诱饵,怕我伐宋的。他愿意称帝,他自己称吧,我也不跟着他打赵国了。我们还是伐宋去。”这话就等于宣判了韩珉在齐国政治生涯的结束,因为他是亲秦派的,是秦昭王的好朋友,他一贯督促伐赵,是为了保全宋国,替秦国人着想的。韩珉听后,咬牙切齿,手抓几案,却无从发作。
  “当今之计,“齐湣王说,“还是回到老路上去——攻宋。但是就像韩相国说的——”
  韩珉赶紧又把脑袋抬起来看,以为有了什么转机。
  “——我们去伐宋的话,赵国如果捣乱,我们就难以得手。苏子,你能不能替寡人走一趟,说服赵人与我们结好,这样齐燕赵三国相安无事,寡人方才可以得志于南边的宋国。”
  苏秦拱手:“敬诺!”
  这时,韩珉则像撒了气的轮胎,软在几案边了。
  
  
     潇水曰:“齐与秦结好,东西称帝,秦人劝说齐人共伐赵国,以便遏制齐国吞宋”的闹剧(魏冉所策划的、韩珉所落实的),在苏秦的三言两语之间,被彻底粉碎了。齐人违逆秦人的意愿,积极南下准备攻宋,算是与秦人绝交了。齐国也并不讳言于此,它干脆撤掉帝号,让亲秦派的韩珉辞职,换上了反秦最卖力气的“周最”担任齐国相国。秦人气得干瞪眼。
     两个月后,秦人也觉得很无聊,就把“帝”这个名号也撤掉了,乖乖地继续当王。
  所谓“帝”,是比“王”更高的称号,比周天子(王)官还大,而与天上的“上帝”一个等级。当初,秦昭王首先当了“西帝”,为了忽悠齐湣王高兴,魏冉奉送了齐湣王一个“东帝”的名号。这样人间就有两个“上帝”了。东帝、西帝并立,是齐秦结好的标志。两国结好,各自称帝,然后联手攻赵。这样齐、赵相打,齐国就没法南下吞宋了,这是秦人设的计策以及奉送齐人帝号的根本动机。
  终于,却被苏秦三言两语拆破了。
   写到这里,就有了一个重要的疑问,是任何人都要产生的:苏秦为什么偏不让齐国打赵国,而偏要让齐国打宋呢?齐国打赵国,不是一样也可以消耗齐国的国力,一样可以实现苏秦燕昭王约定的“弱齐存燕”的战略目标吗?
     其实,听任齐国打赵国,还是不好的。齐国一旦侵占赵国,与燕国就更加逼近了。而留下赵国,可以使得齐燕之间有一个屏障和缓冲,没了赵国,燕国就要唇亡齿寒了。
     总之,苏秦希望把齐国人的战火引向南方(去打宋)。
  另外,苏秦这么作,还有一个更大的理由。就是,即便齐国攻宋,有所消耗,以燕国的小兵,想乘机“阴阳相推”,攻破齐国,也还是痴心妄想啊。所以,苏秦必须调动天下的所有力量一起攻齐,才有可能一举破齐存燕。而秦国是最佳人选,适合一起攻齐。唆使齐国攻宋,正好可以触怒秦国(秦国处心积虑不愿意齐国攻宋,而是想保存宋国,怕齐国得宋而自壮。从某种意义上讲,秦国把宋国当成了自己的小弟)。齐硬去吞宋,秦国必然愤而兴兵干涉。所以,苏秦建议齐湣王攻宋,目的正在于促使齐秦关系恶化,离间齐秦邦交,促使秦国未来参与诸侯攻齐战役,并从中担当主力作用,一下子可把齐国打垮。而齐湣王眼下光看见宋国肥沃,利益可贪,居然也赞同苏秦的吞宋建议,不惜冒着违逆秦人、遭秦人报复和干涉的风险,实在属于利令智昏。
  为了让齐国顺利实现攻宋,还必须给齐国南下攻宋创造无忧的战争后方环境。于是,苏秦要奉齐湣王之命去北方找赵国,促使赵国与齐国结好,让赵国默许齐人攻宋。这就是要实现齐赵关系相“循善”——齐赵结好。但是,等未来秦人、燕人联手攻齐的时候,苏秦还要挑拨齐赵关系,“离间齐赵”,使赵国也参与到秦国等诸侯的伐齐大联兵中来。所以,既要先结好齐赵,又要随后离间齐赵,这就给他的外交带来更大难度。唉,结驷连乘,黄金满腰的待遇,不是那么好挣的。
  
  但是,燕昭王不理解苏秦的苦心,他派人前来指责苏秦,表示自己的不悦:
  “你让齐赵结好?!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燕昭王的意思是,如果齐赵结好,势必对北方的我燕国构成极大威胁,因为齐赵都是我南方的邻居,邻居联起手来,就要来我家的篱笆里抢东西了!(确实,燕昭王的担心有道理,任何国家都不希望自己的邻居俩国家互相好。)
  苏秦在回信中做了含糊的解释:“虽费,无齐赵之患。”——马王堆帛书上的这句话令人费解,我揣测许久,想为苏秦这句话注解,苏秦大约是想说:齐赵虽然结好,目的也是使齐国南下放心灭宋,而不是北向骚扰燕国,作战方向是向南,所以并不会给燕国带来“患”。所以,“虽费,无齐赵之患。”而且,齐赵相合是暂时的,最终苏秦还要负责“离间齐赵关系”。
  同时,苏秦作为燕昭王的代表,到齐国去的目的,就是宣布燕齐结好的。说得详细一点,苏秦去齐国的公开身份,是代表燕昭王出使,建立燕齐两国联盟关系,并留在齐国以促进和落实之。齐国选择接纳了苏秦。因为从齐国的角度讲,齐国也需要与燕国结好。齐必须与北方的燕国和赵国都结好,才能放心南下攻宋。所以此时齐国是不可能有打燕的想法的。
  燕昭王看了这封信以后,也不知道能否明白(那上边没有我的注解啊),但他还是选择了信任苏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