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战略和战术的角度论黄海海战(五)


blueski推荐 [2011-2-18]
出处:来自网上
作者:王萌
 

六、 黄海海战第三阶段:北洋水师死里逃生

  到下午3时30分左右,北洋水师左、右翼尽没,只剩下定远、镇远、靖远、来远四舰,而联合舰队仍有九舰继续战斗。由于第一游击队和本队不断地环绕进攻,此时北洋水师所竭力保持的队形终于溃散了。本队包围了定、镇两舰,第一游击队则猛攻靖、来两舰。这件事反而挽救了北洋水师。第一游击队和本队自开战以来,经过定、镇二舰时打几炮就走,绕到两翼外侧定、镇二舰8门305毫米主炮所不及的地方再行攻击。它们这么做是为了先尽量少与定、镇二舰交锋,利用局部数量与火力的优势逐次翦灭两翼各舰后,再围攻定、镇二舰。现如今它们的目的基本上达到了:定远和镇远已经孤立。但是本队也再无法躲避两舰强大的炮火,必须正面与之交锋了。问题在于本队任何一舰的装甲都不能承受对方305毫米穿甲弹,而它们的3门320毫米重炮由于“三景舰”船轻炮重的缺陷而难以在行进中取准,同时它们的中口径火炮和速射炮,其穿甲弹又无法穿透定、镇二舰的装甲。所以它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以榴弹扫射二舰甲板以上的部位,然而北洋水师在海战前的准备工作,如在要害部位堆以沙袋等措施,又将榴弹的危害减到最小。这样本队虽有五艘重巡洋舰,但面对两艘二级战列舰,其实无能为力。在这种貌似以多打少的战斗中,日本水兵目睹定远中弹无数却好像无动于衷,不由惊呼:“定远怎么还不沉呐!”(注释31)其实日本水兵并不知道,尽管有厚重的装甲和巧妙设计的临时措施加以保护,如果没有两舰官兵视死如归的坚强意志,也不可能坚持到现在。据马吉芬记载:“镇远12英寸巨炮炮手某,正于瞄准之际,忽来敌弹一发,炮手头颅,遂为之掠夺爆碎,头骨片片飞扬,波及附近炮员,而炮手等毫无惊惧,即将尸体移开,另以一人处补照准,赓续射击。”(注释32)而镇远前甲板被敌弹引起火灾,损管人员冒着密集的弹雨,生死置之度外,全力灭火自不待言,还有一名军官甚至“泰然自若地拍摄战斗照片。”(注释33)
  定远和镇远上的苦难由松岛连本带息地加以偿还了。当松岛中了一发定远305毫米巨弹之后,全舰陷入一片火海。对于这致命的一弹,日人平田胜马在《黄海大海战》中描述:“……头、手、足、肠等到处散乱着,脸和脊背被砸烂得难以分辨。负伤者或俯或仰或侧卧其间。从他们身上渗出的鲜血,粘糊糊地向船体倾斜方向流去。滴着鲜血而微微颤动的肉片,固着在炮身和门上,尚未冷却,散发着体温的热气。此情景,已使人惨不忍睹。但更为凄惨的,是那些断骨,……这不是普通的炮弹,而是三十公分半巨弹的爆炸。因此,被击中的人,自然要粉身碎骨,肌肉烧毁,形迹无存,仅余断骨而己。这些断骨,已无皮肉,好象火葬场火化后捡到的白骨。”(注释34)被此弹当即击毙击伤者达到84人,创下了甲午海战中一弹所造成伤亡的最高记录。加上以前的死伤,全舰已伤亡113人,占总定额人数32%。同时舰体损伤严重,舵机毁坏失灵,完全丧失作战能力。于是伊东祐亨移将旗于桥立,继续指挥战斗。但是松岛的劫难已使日军士气低落、斗志涣散,尤其是剩下四舰完全不是定远和镇远的对手,伊东感到无力再战,于下午5时许命第一游击队归航,准备退出战斗。
  然而与本队不同,第一游击队正处于优势地位。其四舰迫使靖远、来远二舰且战且退。两舰本不同型,于此危急时刻临时结成姊妹舰,相互配合,撤退到大鹿岛附近,利用两舰吨位小(分别为2300吨和2900吨)吃水浅的特点背靠大鹿岛浅滩,以舰首重炮对敌,抓紧时间抢修。第一游击队各舰吨位都在3000吨以上,吃水较深而不敢靠近浅滩,限制了其快速巡洋舰的机动作用,又为靖远、来远的舰首重炮所迫,一时未能取得更大战果。但是靖远、来远处境更为艰难,来远中弹200余颗,引起的大火迫使损管人员拆除通气管,以防火势蔓延,结果机舱热度增至200度。舱内人员在这种情况下坚持工作,“莫不焦头烂额,双目俱盲”(注释35)。靖远也中弹100余颗。尽管趁第一游击队暂时不能靠近之机两舰的伤情都得到一定控制,然而长此下去,两艘重伤之舰,决非第一游击队四舰对手。幸而就在此时,第一游击队离开战场去与主队会合。
  靖远和来远乃趁机修竣归队。靖远管带叶祖珪采纳了大副刘冠雄的建议,代替旗舰升起收队旗,号召各舰艇归队。于是平远、广丙、福龙、左一和在大东沟口内的两艘炮舰和两艘鱼雷艇均归队参战,北洋水师的指挥也重新恢复。至5时30分,伊东担心天色将尽,入夜后北洋水师鱼雷艇可能发动夜袭,于是停止战斗,向南撤退。他所不知道的是此时北洋水师虽然各舰归队,声势复壮,其实却弹药将尽:“定远只有三炮,镇远只有两炮,尚能施放。”(注释36)北洋水师尾追数海里,但因联合舰队航速较快,追之不及,乃返回旅顺。时为下午5时半,距定远向联合舰队发出第一弹,已经过去了近5个小时。
  在海战的最后阶段,形成了两个战场。联合舰队在两个战场上都占有数量上的优势,但只有第一游击队拥有真正的优势,本队实际上处于劣势。如果伊东祐亨能够坚持到第一游击队击沉靖、来两舰,再与本队会合围攻定、镇二舰,本有机会歼灭北洋水师。幸而伊东不知北洋水师弹药将罄,轻易地退出战场,挽救了北洋水师。

七、 黄海海战的影响

  日本方面的资料不承认联合舰队先退出了战场,但其对海战的最后阶段语焉不详,丧失了这种说法的可信性。因此,真实的历史当如中国方面的资料所详尽记载的那样:在战场上坚持到最后的,是北洋水师。可是在损失方面,联合舰队伤亡300余人,四艘战舰丧失战力——其中有三舰均为弱舰,且无一舰沉没。而北洋水师则伤亡800余人,永远损失了5艘战舰,其它各舰也都重伤。如果以谁先退出战场来判断战役的胜负,那么北洋水师就是胜利者;如果以损失的大小来判断,那么就得承认联合舰队获胜。按照这种思路讨论下去可就令人无所适从了,幸好我们还可以考虑一场战役对整个战争的影响。古代伊壁鲁斯的国王皮洛士在意大利和西西里同罗马人作战,每次战役都能把对手赶出战场,不过自己损失更大,有一次他对部下说:“如果我们再取得一次这样的胜利,谁也不能跟我回伊壁鲁斯去了。”(注释37)同样,尽管黄海海战中最后留在战场上的是北洋水师,但是它已失血过多,从此只能藏身于威海卫,再也不敢接受联合舰队的挑战,任由其掌握所有海域的制海权。但有论者谓北洋水师的战斗保障了它完成护送陆军登陆的任务,据此推论北洋水师达到了战役目的。此说与事实不符,因为海战爆发前5小时,即9月17日晨7时,陆军登陆已顺利完成,北洋水师护送陆军的任务也就此结束。当中午12时,双方舰队交战时,北洋水师的战役目的已经与它的对手一样单纯:消灭敌人,保存自己。所以从是否达到战役目的的角度来判断海战的胜负,实质上仍是双方损失大小的问题。总之,这场战役虽不象日本吹嘘的那样是“大捷”,然而对北洋水师来说,也称得上是一次决定性的挫败了。
  于是在黄海之战以后,李鸿章就把“避战保船”发挥到了极致,不过此时这也还算明智的选择,否则正中联合舰队下怀——它正在寻机与大为削弱的北洋水师再战,从而歼灭之。
  这样北洋水师唯一的机会就是放弃一切在开阔海域与敌决战的想法,借助威海要塞强大岸基炮火的支援,固守待援。
  谁应该来援助?当然是其它三支水师了——怎么说毕竟都是同一位皇帝的军队吧!南洋水师尚有几艘可战之舰,其它水师的弱舰也可作为辅助舰助一臂之力。如果四支水师合而为一,其实力不在黄海战前的北洋水师之下,中国海军尚可重整旗鼓,再与联合舰队争雄于海上。但是无论我们怎样设想,连北洋水师本身都没有向其它水师求援。也许他们同广东水师一样,也认为其它三支水师都“不关今日之事”(注释38)吧。
  既然无援可求,北洋水师也就只有一条路可走——坐以待毙。1895年1月20日,日军在荣城湾登陆,从后路攻击北洋水师的最后基地——威海。同时,联合舰队也试图从正面进攻,在为北洋水师和要塞炮所击退之后,在海战史上第一次实施了大规模的鱼雷艇夜袭战,击毁击沉了多艘北洋水师战舰,就连那艘伟大的不沉之舰,曾令日军畏如虎豹的定远,也中鱼雷搁浅。威海的夜袭开创了近代海军以轻型舰艇获取重大战果的先例,突破了马汉以主力舰决战夺取制海权的理论,预示着10年之后在日本海上,联合舰队另一次更大规模夜袭的前景(注释39)。不过历来不会从战斗中总结战术教训的北洋水师这次即使受到一些启发,也为时已晚了。2月17日,走投无路的北洋水师交出全部战舰,向联合舰队投降,这样就上演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威海的沦陷是清军在丧失朝鲜以后以主力防御京畿,忽视山东防务的结果。但是如果相反,清军将主力调往山东,忽视直隶的防务,日军无疑会在塘沽登陆,进攻北京。后者一直是日本大本营制定的既定计划(注释40)。总之,因为黄海海战导致中国完全丧失了制海权,日本陆军便可自由利用黄海和渤海的海面,任意攻击以下三个战略目标之一:东北、直隶和山东。中国作为防御的一方,不得不在这三个可能的战场处处设防,难免厚此薄彼,为敌所乘。在现实中,清军是以直隶作为主要保卫对象,于是日军便相继占领了辽东半岛和威海,不仅歼灭了北洋水师,也使中国陆军被各个击破,损失惨重,无力继续再战,所以威海沦陷之后,清廷便派遣李鸿章赴日乞和。4月17日,在日本马关春帆楼,李鸿章与日本全权代表伊藤博文签订了《中日马关条约》,以这纸灾难性的条约结束了这场悲剧性的战争。

八、 总结

  在整个战争期间,北洋水师没有一个明确和联合舰队以舰队决战夺取制海权的坚决战略,导致联合舰队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当联合舰队在大东沟找到北洋水师时,前者将主力舰悉数投入战斗,而后者12艘主力舰和6艘轻型舰中一开始只有10艘参战,平远等舰虽然后来赶到,但从未与主力汇合,不久又因追击逃敌而一直远离主战场。如果北洋水师主动出击,而且他们也懂得怎样寻找敌人并迫使其接受会战的话,就不会陷入这种不利局面。
  战略上陷于被动,其它水师也不施援助,如此不利的情况下只有北洋水师的将领们能够掌握高度艺术化的战术,才可能有一定弥补。然而北洋水师既不会从当时武器的进步中寻找战术发展的趋势,也没有从过去的战例中学得教训,只知采用一成不变的整体阵型,几乎不能进行任何战术机动,处处被动挨打。它的将领们在战斗中或是拿自己与部下的生命和国家昂贵的战舰当儿戏,呈一时血气之勇;又或胆怯避战,宁愿逃离战场受军法处置,也不愿战死沙场;剩下的则墨守陈规,在任何情况下都执行僵硬而不切实际的训令,在对手巧妙灵活的攻势面前束手无策。而联合舰队的指挥官则充分发挥了其创造力,采用两支分舰队的编队,从而获得了远高于其对手的机动性。他们利用这种机动性多次在局部战场上获得以少打多的优势,逐次翦灭了北洋水师的两翼各舰,蚕食北洋水师,几乎将其歼灭。双方指挥官所制定战术的优劣决定了黄海海战的胜负。
  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伟大的战略家和卓越的战地指挥官层出不穷,可是当她陷入那个灾难深重的年代时,她不仅在技术上落后于那些虎狼环伺之国,保卫她的军人们似乎也不再闪烁出智慧的光芒。战争中北洋水师的将领们种种蠢态,反倒把也犯了不少错误的伊东祐亨和坪井航三等人衬托得象是天才。究其原因,还是在于一个腐朽落后的社会制度不能激发出个人所潜在的巨大创造力。不过这就超出本文主旨以外。本文只关注战略和战术的优劣,至于清王朝的社会制度,历史学家们已经足够充份地予以研究了。
  无论如何,战争最重要的要素还是战略和战术,军人所应表现出最优秀品质之处即在于此。宁死不屈的精神固然重要,但是远不足以带来光辉的胜利——就象士气高昂的北洋水师,却被靠吸烟来安定心神的联合舰队所击败那样。故胜利所要求于军人者,更多地还在于其智慧,而非其冲动。
  甲午战争失败以后的第56年,还是在朝鲜半岛这个旧日战场上。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敌方拥有几乎完全制海权的不利形势下,以高明的战术取得了令人惊讶的战果,洗刷了中国陆军的耻辱。现在只有康济练船所载回的不幸为中国海军留下的伤口仍未愈合。历史要求她的官兵们不再重复那些黑暗年代里他们的先辈犯下的错误,等待着重新证明自己的一天。